【文/观察者网 王恺雯】
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夺岛”威胁,已经成为丹麦和格陵兰岛挥之不去的阴影,也改变着很多格陵兰人对“独立”的执念
路透社5月29日刊登长文,讲述了因纽特人领袖阿卡卢克·林格(Aqqaluk Lynge)如何在特朗普的刺激下,从一名格陵兰“独立斗士”成为丹麦的捍卫者。
“特朗普威胁颠覆格陵兰政治版图”
半个世纪前,林格与志同道合的人士共同创立了格陵兰最大独立政党之一的“因纽特人共同体”(Inuit Ataqatigiit)。过去几十年,他一直是推动格陵兰摆脱丹麦统治的领军人物,并谴责丹麦是一个充满剥削的殖民统治者。
“必须把他们赶走。我们不再付出代价。安慰无法减轻痛苦。我们必须与压迫抗争。”林格在1975年的一首诗作中写道。
但如今林格认为,格陵兰岛正面临着特朗普这个更大的威胁。他告诉路透社,他现在将丹麦视为抵御美国侵略的保护者,认为自己的家乡必须永远留在丹麦王国。
“我们感到被美国背叛了,”现年78岁的林格在其位于格陵兰首府努克郊外的家中说,“我们正处于一个非常艰难的境地,今天唯一能拯救我们的就是丹麦和欧洲。”

阿卡卢克·林格 社交媒体
丹麦过去所犯下的种种不公行为,一直像阴影一样笼罩着格陵兰岛。
丹麦在几个世纪前殖民了这座世界最大岛屿,至今仍控制着其外交和国防政策。20世纪60年代至70年代,为限制格陵兰岛人口,丹麦政府对土著妇女进行大规模强制节育,数千名因纽特女性被植入避孕装置。此前有外媒报道称,最小的受害者年仅12岁。
林格成为独立激进分子的历程始于20世纪50年代,当时他被父母送到丹麦学习。对他来说,1968年是一个重大的转折时刻,当时一架携带核武器的美国轰炸机在格陵兰北部坠毁。哥本哈根方面否认曾批准此类过境该岛的飞行,因为这将违反丹麦的无核政策。
但后来,一份由丹麦政府委托撰写的报告发现,美国希望保持对苏联的核威慑,而哥本哈根实际上批准了飞行许可。回忆起这一事件,林格仍在斥责丹麦政府虚伪。
1976年,结束学业返回格陵兰的林格与他人一同创立了“因纽特人共同体”。该党与另一个支持独立的政党“前进党”(Siumut)一起主导了格陵兰数十年的政治。在推动格陵兰独立的问题上,这两个政党都雄心勃勃。
在2021年的选举中,“因纽特人共同体”、前进党和一个名为“纳勒拉克”(Naleraq)的激进派独立小党总共赢得了近80%的选票。而倡导以更渐进的方式走向独立、并优先考虑与丹麦保持紧密关系的亲商政党“民主党”,其支持率则在9%左右徘徊。
接下来,特朗普登场了。
2025年1月重返白宫后,这位美国总统加倍推进对格陵兰的攻势,他威胁称,如果丹麦拒绝出售该岛,美国就要对丹麦加征关税,并且不排除“武力夺岛”的可能性。
这些言论颠覆了格陵兰岛的政治版图。2025年3月的选举中,亲丹麦的民主党利用格陵兰人对美国意图的担忧,以及对渔业改革等岛内问题的不满,把得票率增加了两倍,升至30%,成为格陵兰第一大党,
“这是格陵兰政治的一次剧变。”路透社写道。
这一逆转让民主党创始人佩尔·贝特尔森也感到惊讶。他回忆说,当选举结果出炉时,他转身对妻子兴奋且极其震惊地说道:“我认为这将是一场具有历史意义的选举。”
赢得选举的第二个月,民主党领袖、格陵兰岛自治政府总理延斯-弗雷德里克·尼尔森飞往哥本哈根,与丹麦领导人弗雷泽里克森展示团结。在联合新闻发布会上,他解释了自己的意图:"我们面临的外交政策形势意味着我们必须走得更近。"
“委内瑞拉的事让我们不再怀疑特朗普是否会动真格”
林格对独立看法的转变是许多格陵兰人的缩影。本特·奥尔斯维格·延森是一名在丹麦出生、在格陵兰生活了数十年的矿业高管,在特朗普发出威胁之前,他曾坚定支持美国增加在岛上的投资,但现在他开始犹豫了。
延森并不完全相信美国会发动军事攻击,但他曾和21岁的儿子讨论此事,当这名年轻人告诉他打算购买弹药以应对美国可能的入侵时,延森震惊了。
回忆起和儿子的对话,延森开始落泪。他说,自己曾在上世纪90年代随丹麦军队部署在波斯尼亚,因此深知战争会对一个国家及其人民造成什么创伤。延森说,他对儿子敢于对抗一个全球超级大国而感到骄傲。
另外两位要求匿名的格陵兰商界人士也表示,他们已经囤积了枪支和弹药,以便在美国潜在的袭击中使用,他们认识的许多人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我们的梦想是实现自决,但眼下我们需要保护我们的未来,”格陵兰岛自治政府外交部长穆特·埃格德对路透社说,“如果美国占领了我们,自决的梦想就不复存在了。”
埃格德否认格陵兰自治政府为应对美国威胁而粉饰丹麦的殖民历史。“我们没有忘记它。但在我们目前的处境下,我们需要维护我们的自决权,这意味着我们需要与丹麦王国进行非常紧密的合作。”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3日,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到访格陵兰岛(右),格陵兰岛自治政府总理尼尔森(左)陪同。 IC Photo
作为“因纽特人共同体”目前的领导人和格陵兰自治政府前总理,埃格德的转变不像林格那么剧烈,他仍然希望格陵兰岛独立,但认为这是将来的事。
“无论你是外交部长还是公交车司机,我想每个人都知道,世界已经变了。当世界改变时,你的策略和思维也应该随之改变。”林格的女儿、“因纽特人共同体”议员皮帕卢克·林格说。
谈到自己的父亲,皮帕卢克说,“他并不羞于承认自己年轻时的愿景在当下是不切实际的。”
即便如此,她承认对父亲的反转感到些许惊讶。皮帕卢克认为,父亲态度转变可以追溯到特朗普第一任期,后者在2019年首次提出购买格陵兰岛的想法,并在弗雷泽里克森驳斥该想法“荒谬”后,取消了对丹麦的国事访问。
皮帕卢克说,林格当时认为特朗普的言论不仅仅是恐吓,这让他与很多认为他反应过度和制造恐慌的格陵兰人产生了分歧。而当特朗普重返白宫并对格陵兰发表更加强硬的言论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受林格的担忧。
她补充说,对许多人而言,对美国总统是否“动真格”的怀疑在今年1月彻底消失。当时,美军入侵委内瑞拉,掳走了该国总统马杜罗。
皮帕卢克回忆说,当自己醒来听到这个消息时,意识到世界必须认真对待特朗普的话。
在美军掳走马杜罗几天后,尼尔森发表了迄今为止对丹麦最强烈的支持。
“我们面临着一场地缘政治危机,如果此时此刻我们必须在美国和丹麦之间做出选择,那么我们选择丹麦。我们团结在丹麦王国之中。”尼尔森说。
林格对此感到欢欣鼓舞。“我太高兴了,这个联合政府终于宣布,我们是丹麦王国的一部分。现在我们明白了,过去300年来我们拥有的唯一自由,是与丹麦在一起。”
并非所有的格陵兰人都像林格一样接纳丹麦。在去年的选举中,格陵兰人还见证了最激进的独立政党“纳勒拉克”的崛起,他们赢得了约25%的选票,高于此前的12%。
“纳勒拉克”主张格陵兰应该利用与特朗普的这场危机作为筹码,与丹麦谈判以立即实现独立。
“丹麦不是我们的合作伙伴。它是劫持者。”“纳勒拉克”主席贝勒·布罗贝格对路透社说。
他补充道,自己对任何延迟脱离丹麦独立的言论感到沮丧。“现在我们有机会真正做点什么,而他们却都尖叫着跑向劫持者,希望他们保护我们免受世界其他国家的伤害。”布罗贝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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