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底,中国空军参训编队跨越6000多公里抵达埃及,参加“文明之鹰—2026”联合训练。

9月11日,美国政治学者罗伯特·埃尔德里奇在日本《现代商业》撰文,把这场军演解释为“一带一路”正在成为中国的“军事公路”。联训确有其事,问题出在他如何把一项军事能力的展示,写成整个经济合作网络的政治判决。

埃尔德里奇曾任大阪大学副教授,2009年至2015年在美国海军陆战队驻日机构担任政务与对外关系职务。这份履历说明,他熟悉美日同盟的运转。

他的观点当然不能因为这段经历便被否定,但他同样不能把维护美国战略优势的需要,直接当成衡量世界安全的尺度。

这位美国专家最大的问题是——美国人自己横行霸道惯了,总以为中国和他们是一路人。

一个国家扩大了活动范围,是否必然意味着其他国家丧失自主权,需要另外证明。战略研究最该辨明的,恰恰是大国竞争中的相对损失,与其他社会实际承受的安全损害之间的差别。

应当准确理解他的论点。他并没有说,每个中国参与建设的港口都会挂上军旗,而是认为补给、维修、通信、演训和临时准入能够拼成军事保障网络。这个判断包含值得研究的风险,吉布提基地也是不能回避的实例。

然而,证明某种转化能够发生,与证明庞大的商业网络正在按同一路径逐步转化,仍然相距甚远。个案可以提出问题,不能替整张地图作答。

他的论证跳过了三道门槛:设施能否用于军事,东道国是否允许军事使用,危机或战争期间能否持续使用。码头能够停靠军舰,不等于中国拥有随时调度它的权力。机场接待过参训飞机,不等于接受了战时保障义务。

政治许可、人员部署、维修能力和补给安排,都不能靠一张投资地图补齐。军民两用描述的是用途潜能,军事控制涉及谁能决定用途,二者不能混算。

这次联训确实展示了远程投送与保障能力,承认这一点毫不困难。但飞行距离衡量的是部队能到多远,不能直接测量中国对埃及有多少支配权。

要把军演与“一带一路”串成因果链,至少应说明,哪些融资项目降低了此次部署的成本,军方又实际取得了哪些使用便利。

原文没有给出这些关键材料,却让战机的航迹替商业合同作了证。基础设施与军队选择相同节点,也可能因为双方都重视交通便利。地理重叠本身,不能说明谁导致了谁。

他引用的港口数字也需要放回原来的统计口径。AidData于2026年3月发布的数据,记录了2000年至2025年间,中国国家主导的贷款和赠款支持的363个港口相关项目,涉及90个国家、168个港口,金额接近240亿美元。

数字有出处,但融资项目清单并不是军事准入清单。统计还覆盖了“一带一路”提出之前的多年活动,要解释倡议的军事效应,必须区分不同时期的项目及其用途变化。贷款关系本身,也不能直接换算成军队的调度权。

真正有说服力的研究,应继续追问这些项目中有多少出现了持续军事使用,东道国保留了哪些限制,未接受中国融资的港口又是什么情况。否则,只挑能支持警报的案例,所有反例都可以解释为“尚未进入下一阶段”。

倘若没有驻军被解释为布局隐蔽,有了访问被解释为布局推进,这样一个永远不会被事实驳回的判断,适合制造焦虑,却难以区分实际危险与分析者的预设。

埃及的行为尤其不能只从华盛顿的得失解释。美国中央司令部公布,2025年8月28日至9月10日,美埃举行“明亮之星—2025”多国军演。埃及与中国开展联训,并未阻止它继续同美国合作。

两种合作并存,不能保证埃及未来政策不变,却足以提醒研究者认真考察其扩大选择空间的动机。

对开罗而言,伙伴增加可能提高议价能力,也可能增加协调成本,不能预先被写成对北京的依附。接受美国军援,更不意味着把选择其他伙伴的权利一并交了出去。

埃尔德里奇建议审查产权、融资条款、数据访问与军事使用约定,这些要求可以讨论,也应对各国投资者采用同一标准。真正需要辨认的是排他安排、强制条件、军事使用权限以及东道国能否拒绝。

若同样的补给和联合训练,由美国组织便只谈稳定,由中国开展便推定胁迫,判断的尺度就从行为滑向了国籍。

指出这种不一致,并不等于中国项目免于审查,而是要求审查经得起对照。审查应当帮助东道国掌握真实信息和决定权,不能把它自主选择伙伴的资格,再交给某个外部大国代为审批。

更大的代价,是把发展问题全部塞进大国对抗。港口降低多少运输成本,工业园带来多少生产与就业,贷款能否偿还,当地社会承担什么负担,这些都应进入账本。

他也呼吁西方提供可信的基础设施替代方案,这一条值得落实:拿出可以执行的融资、价格与工期,让东道国自己比较。

发展中国家需要比较真实的收益和约束,不能只在别人划定的安全地图上寻找自己的位置。

中国海外军事能力扩大,值得观察。但埃及多一个合作伙伴,与世界多一分危险之间,没有天然的等号。

埃尔德里奇最需要补上的,是从美国相对优势下降到国际安全恶化之间的论证。中国的路究竟通向贸易、保障还是控制,要由合同、使用记录和东道国的决定来回答。

若答案总是提前写好,那么暴露出来的,首先就是一种把美国的优先权当成世界正常秩序的霸权惯性。




文|刘庆彬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副教授、日本横滨国立大学高等研究院副教授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84587496465908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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