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时间2月13日下午,当默茨站在巴伐利亚霍夫酒店会议大厅一号主舞台发表开幕主旨演讲时,德国总理将面对一个他此前称为“大国政治新时代”的世界。而他主旨演讲的标题——“改变跨大西洋关系”——本身已传递出一个微妙的信号:那个曾被欧洲视为文明基石的跨大西洋联盟,如今已成为需要被“改变”的对象。
14日上午,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将在同一地点发表题为“不断变化的世界”的演讲,对此欧洲屏息以待。但这一次,“屏息”的含义则截然不同:一年前,欧洲在万斯的训斥中震惊、愤怒,想抓住机会试图反驳;但一年后,欧洲已不再幻想美国会变回从前的美国,它只是在等待——等待确认那个它已经心知肚明的答案:信任这座建筑,是否还有修复的根基?还是说,裂痕已成新的地基。
13日至15日,来自120个国家的60余位国家元首、逾65位外长、30多位防长将在这三天里密集对话。但真正赋予本届会议特殊意义的,并不是参会人数创下历史记录,而是会前发布的报告封面上的那头大象,以及它所指向的那个灵魂拷问:当国际秩序的破坏者恰恰是其缔造者时,“盟友”的界定究竟该由谁来重新书写?
一年时间,完成不可逆跃迁
过去一年对北约的考验前所未有,欧洲对美国的认知转变,也在这期间完成了一次不可逆的跃迁。
特朗普政府毫不妥协地推行“美国优先”政策,对欧洲进口商品加征大额关税、对欧洲移民政策进行系统性否定、并质疑在他看来未能尽到应有责任的北约盟国的价值。美国去年底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更进一步警告称,欧洲可能因丧失民族认同和自信而面临“文明消亡”的风险。而最致命的,要数美国竟公开威胁,以武力从盟友丹麦手中夺取格陵兰岛。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在今年1月给布鲁塞尔的一通电话中,说出了此前只敢私下议论的话:“如果美国以武力夺取格陵兰,北约联盟将正式终结”。
前两天,美国常驻北约代表马修·惠特克抛出的“成年论”,在慕尼黑会场引发了比任何训斥都更深层的寒意。被盟友视为需要“断奶”的孩子,与被敌人视为对手,哪一种更令人不安?欧洲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法回答的困境。
“慕安会整个情绪都是比较悲观和低落的。”连续5年参加慕安会的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研究员周波接受直新闻采访时说,从“世界秩序分崩离析”到“双输”,再到今年的“毁灭”,从每年的主题词来看,是“一点一点每况愈下的感觉”。
周波分析,造成这种局面的核心就是美国,是欧洲对美国彻底失望。因为欧洲以往长期依赖美国的安全保障,心态上紧紧绑定在美国身上,习惯了舒适的“被保护的”日子。如今美国自认为长期负担北约70%以上的开支,而欧洲经济实力强劲却“出资不足”,觉得自己被“剥削”了。再加上自己国力不济,所以美国不愿再维持这种不对等关系。
周波认为,随着美国战略重心转向西半球和“印太”地区,这些与欧洲核心利益关联甚少,所以欧洲因此陷入极度失落,不得不下决心摆脱依赖,自己掌控命运。“但这个过程比较漫长,起码十年以后才能显现”,周波说。
欧洲的两手准备
12日晚登机前,鲁比奥发表了一些让欧洲人安心的讲话。他说,欧洲对美国人很重要,“我们与欧洲联系非常紧密。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都能追溯到欧洲,无论是文化传承还是个人渊源。所以,我们必须谈谈这个问题”。

美国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图源:新华社
但这种言辞的缓和,并不代表立场的软化。曾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任职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亚历山大·格雷认为,“鲁比奥与万斯的表达方式不同,但在政策立场上二人一致”,他补充道,“传递的信息将既清晰界定美国利益以及与欧洲的重合领域,也将毫不避讳地指出争议分歧”。德国基民盟老牌政治家勒特根则更直白地指出,鲁比奥的讲话主要面对的不是欧洲,而是美国总统特朗普。换言之,鲁比奥这次为欧洲带去的不是美国政策的转向,而是语调的调整。或许他不是来修复裂痕的,而是来为“推土机、电锯”进行礼仪性的解释。
分析指出,欧洲正在发展出一套复杂的多轨应对策略。它不是单一的战略选择,而是一组矛盾的姿态共存。
首先,在公开层面是“联手”。欧洲仍在试图与鲁比奥保持对话,仍在向民主党州长纽森、众议员奥卡西奥-科尔特斯等“另一个美国”的代表传递信号。这既是对昔日战略格局的缅怀,也是对现实处境的无奈让步:欧洲在短期内仍难以彻底摆脱对美国的安全依赖。
“一年来,美国资本市场比世界上所有其他资本市场的总和还要大。这就是为什么无论发生什么,我们继续需要他们,我们应该这么做”。欧盟委员会前主席巴罗佐12日在慕安会“主权欧洲论坛”上这样说道。
其次,在私下层面,是作好“分手”的准备。法国总统马克龙本周在接受欧洲多家媒体采访时,说出了此前只在闭门会议上使用的语言:“当面临美方公然挑衅时,我们不应退让妥协。过去数月我们尝试了妥协策略,但并未奏效。更重要的是,这会导致欧洲在战略上加深对美国的依赖”。默茨在1月的议会演讲中呼应了这一立场:“如果我们想再次获得重视,就必须学习强权政治的语言”。
当长期追求作为“规范性力量”的欧洲,开始用“强权政治的语言”表达自身诉求时,这也就意味着它已承认这个世界的底层运行规则已被彻底重塑。

欧洲期待的“答案”或在中国
欧洲智库“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2025年11月的一项民调显示,只有16%的欧洲人认为美国是拥有相同价值观的盟友,低于2024年的21%,而高达20%的欧洲人则认为美国是竞争对手或敌人。
那么谁将取代美国,成为“盟友”?那份封面印着大象的《2026年慕尼黑安全报告》,或许暗藏线索。在这份以批判美国为主线的文件中,超过200处提及中国,其中多数并非将其视为威胁,而是作为多边秩序中需要对话的对象。
客观来说,这不是欧洲突然“亲华”,而是一种务实主义的再平衡。当美国从秩序维护者变为秩序破坏者,欧洲需要在体系内寻找其他能够支撑多边主义的重量级参与者。中国符合这个条件——不是因为欧洲认同中国的制度,而是因为中国至少在言辞和部分行动上,支持欧洲在意的那套规则:主权原则、多边机制、全球治理。
当然,欧洲的“解决方案”叙事包含着复杂的对冲逻辑。一方面,欧洲希望借助中国的建设性角色来对冲美国的破坏性角色;另一方面,欧洲仍在技术转让、关键供应链、对俄制裁等问题上与中国存在深刻分歧。将中国部分纳入“解决方案”,并不意味着欧洲已解决对华战略定位的内在矛盾。因此摆在欧洲面前的不是一道单选题,而是必须给出多个答案的应用题:在华盛顿与北京之间,摸索出一条既不依附、也不对抗的第三条道路——尽管这条路的轮廓还远未清晰。
14日上午,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将在慕安会“中国专场”发表主旨演讲。那一刻,欧洲将怀着复杂而迫切的期待,仔细聆听“中国声音”中能否给出关于积极、稳定、协作的答案。
作者丨郭永佶
排版丨郑志佳
编辑丨林舒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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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06355921840685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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