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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未来城(NEOM)曾经被描绘成一座属于未来的城市。它是沙特“2030愿景”中最具象征意义的超级工程,也是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推动经济转型、降低国家对石油依赖的重要抓手。项目最初释放出的想象极具科幻色彩:一座容纳900万人的“线性城市”、建在沙漠山区的滑雪度假村、面向超级游艇富豪的私人岛屿,以及高度自动化的先进工业港口。新未来城甚至一度被设想为按GDP计算的世界最大城市。

但几年之后,这个项目并没有按照最初设想逐渐长成一座未来都市。相反,越来越多迹象显示,它的多个核心项目已经停止施工或大幅收缩,相关合同陆续被取消,成本不断膨胀,巨额投资出现减值。曾经被视为全球最大建设项目之一的新未来城,正在经历一场迟来的现实清算。根据《华尔街日报》的调查,记者采访了多名前员工,查看了卫星图像、内部财务文件和项目材料,试图还原这个超级工程为何走到今天。

一个从一开始就大得惊人的计划

新未来城最具代表性的项目是“线性城市”The Line。按照最初规划,它将由两座平行的超高层建筑组成,建筑高度超过纽约帝国大厦,并在沙特西北部连续延伸。整座城市计划拥有超过70亿平方英尺的建筑面积,这一数字甚至超过纽约市所有建筑物面积的总和,并最终容纳约900万人。

“线性城市”略缩图,城市两边计划使用镜面。

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希望The Line成为一种“世界从未见过”的城市形态。他曾向项目团队提出“零重力建筑”的概念,希望建筑空间像存在于太空中一样,摆脱传统城市结构和重力逻辑的限制。问题也恰恰出在这种规模上。从设计公布之初,外界就不断有人质疑:如此庞大的工程究竟需要多少钱?沙特政府是否真的拥有长期承担这种资金消耗的能力?

项目内部其实很早就存在同样的担忧。新未来城最初邀请了大量西方咨询公司参与规划,并形成了一份超过2000页的方案文件。文件中的构想极为大胆,包括“人造月亮”“侏罗纪公园主题乐园”,甚至还有“控制天气”的方案,其中人造月亮计划还一度把NASA列为潜在合作伙伴。这些构想后来逐渐演变成几个核心子项目:除了The Line,还有沙漠滑雪度假村Trojena、先进港口与制造业中心Oxagon,以及面向高净值人群的高端岛屿度假区Sindalah。

然而,也是在项目早期,一份内部文件就已经列出了大量风险,包括环境问题、宜居性、建筑设计以及实际施工难度。其中有一条判断格外直接:成本将高得惊人。也就是说,新未来城后来的困境并不是完全不可预见。项目内部早就有人意识到,这个工程的规模可能已经超过现实能够承受的范围。

新未来城并非没有开工,而是做到一半停了下来

新未来城今天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不是它始终停留在效果图上,而是沙特已经投入了大量真实的土地、钢铁、混凝土和资金。最新卫星图像显示,在The Line施工区域,工程团队已经沿着超过70英里的土地开挖出巨型沟槽,原本计划在其中建设铁路和城市基础设施。项目还修建了一个巨大的“码头”区域,未来计划让游艇从这里驶入,并在那里建造The Line最早的几个区块。部分区域已经向下挖至海平面以下约150英尺,并继续向地下打入大型混凝土桩。

但到去年年底,这些工程突然停止。类似情况也出现在Trojena。卫星图像中已经可以看到规划中人工湖的大致轮廓,部分大坝、隧道和滑雪村钢结构已经完成相当规模。项目甚至规划了一片位于人工湖下方、通过隧道连接陆地的“魔法森林”。《华尔街日报》获得的工人视频显示,施工现场在停工前已经投入大量钢材和混凝土,但随后工人突然接到统一通知:“施工停止,我们撤离。”

Sindalah的情况也类似。岛上部分设施已经完成,但随后工程停滞,原本绿色的高尔夫球场逐渐枯黄,另一部分规划区域则几乎没有继续推进。按照早期时间表,本应落地的四季酒店等项目也没有如期建成。

这让新未来城面临的局面比“一个没有实现的梦想”更加棘手。它不是一个尚未落地的概念,而是一个已经消耗了巨额资金之后开始踩下刹车的超级工程。大量沉没成本已经发生,而停止项目本身也需要继续花钱。

最大的问题最终还是钱

新未来城最初被描述为一个总投资约5000亿美元的项目,但随着建设推进,成本估算不断上升。《华尔街日报》看到的一份内部董事会材料显示,如果按照最完整的规划,将新未来城一直建设到2080年的最终形态,所需资本可能达到8.8万亿美元。这一数字相当于当时沙特全年国家预算的25倍以上。新未来城方面曾回应称,这种解读错误理解并歪曲了相关数字,但没有进一步公开更完整的计算依据。

即便不考虑8.8万亿美元这一极端估算,已经发生的实际支出也十分惊人。多名知情人士称,沙特目前在新未来城上的投入已经远超500亿美元,而且未来即使不继续扩张,仅仅完成项目收缩、终止合同和善后,也需要再投入数十亿美元。沙特公共投资基金PIF的财务报表还显示,其资本项目近年来出现巨额减值:2024年相关减值达到747亿沙特里亚尔,2025年又减值468亿里亚尔,换算后分别约为170亿美元和120亿美元。PIF并没有单独披露新未来城的具体数字,但新未来城是其规模最大的资本项目之一。

更值得注意的是,成本压力还改变了项目内部的财务逻辑。Trojena一份2023年的内部材料显示,当项目成本不断上涨并达到约390亿美元时,工作人员必须继续向董事会证明它最终能够盈利。为了让模型成立,一些项目不是降低成本,而是直接上调未来收入预期。例如,一个豪华露营项目原本预计每晚收费216美元,后来被调高到704美元。现实条件并没有变化,但只要假设未来价格足够高,项目模型就能够重新显示出“盈利能力”。

这暴露出新未来城更深层的问题:当目标本身不能被质疑时,数字就可能开始围绕目标调整,而不是让目标接受现实检验。

当最高决策者同时也是最大的推动者

新未来城还有一个特殊之处,它高度集中于穆罕默德·本·萨勒曼个人的政治推动。他既是新未来城的核心倡议者,也是项目董事会主席,新未来城多个子项目的董事会同样由他领导;与此同时,他还是沙特公共投资基金的主席,而PIF正是新未来城最主要的资金来源。

换句话说,新未来城的最高推动者、最高决策者和主要资金控制者,在很大程度上集中于同一套权力结构中。这种安排在项目启动初期能够极大提高效率,但也带来了一个非常直接的问题:谁来告诉最高决策者,这个项目做不到?

《华尔街日报》查看的一份内部审计草案显示,新未来城部分工作人员曾有意识地操纵或调整财务数据,多名前员工也表示,这类情况并非个别现象。当一个组织围绕某位最高决策者极其明确的愿景运转,而所有人又知道这一愿景不能轻易遭到否定时,现实反馈就很容易逐渐失真。成本上涨,就提高收入预期;施工困难,就继续延长期限;规划过于复杂,就寻找更大胆的技术方案。项目团队不是在不断问“这件事还能不能做”,而是在不断寻找方法证明“这件事一定可以做”。直到资金压力大到无法继续掩盖,系统才被迫停止。

从未来城市退回现实项目

沙特方面并没有正式宣布新未来城失败。PIF负责人亚西尔·鲁迈延公开表示,新未来城的项目并未被取消,而只是在进行“重新调整优先级”。这种措辞对沙特而言十分重要,因为新未来城不仅是一项房地产和基础设施工程,更是“2030愿景”的国际象征。直接宣布核心项目失败,无疑会损害沙特经济转型的政治叙事。

但从实际情况看,越来越多施工合同已经被终止。一些参与新未来城建设的企业高管已经在公开电话会议中确认,他们在沙特的相关合同已经结束或取消。多名前员工也认为,即使未来沙特希望重新启动部分核心工程,其成本可能已经高到难以承受。

目前新未来城方面释放出的信息显示,未来资源可能会更多集中到Oxagon等相对具有产业和物流功能的项目,而那些更具科幻色彩、资本消耗也更加惊人的建设方案则可能进一步收缩。这意味着新未来城正在发生一个明显转变:它正从一场试图重构未来城市的超级实验,逐渐退回到一组规模更有限、功能更现实的开发项目。

一场“共同幻觉之舞”

参与调查的记者把新未来城最根本的问题概括为一场“共同幻觉之舞”。这个说法的重点并不只是讽刺新未来城的野心,而是指出了一种大型组织非常典型的失败方式:没有人能够说真话。

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希望建造一座前所未有的未来城市,这种野心本身并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当所有围绕这个项目工作的人都必须不断证明这一愿景可以实现时,项目就会逐渐失去纠错能力。咨询公司提出越来越宏大的概念,设计团队制作越来越震撼的效果图,项目人员用越来越乐观的收入预测去平衡不断上涨的成本,而工程团队则继续把钢铁和混凝土投入沙漠。每个人都在完成自己的任务,却很少有人能够真正提出最简单的问题:这一切是否值得做,又是否真的做得成?

最终,那个曾经看起来无限接近科幻世界的新未来城,还是撞上了最普通的约束:钱、工程能力、时间和现实需求。

它很像伊卡洛斯的故事——飞得越高,最后的坠落就越难避免。但或许它更像《皇帝的新衣》。问题并不是所有人都没有看到风险,相反,项目内部的人很早就已经看见了。只是直到财政现实最终逼迫工程停下来,那些原本人人看得见、却没人愿意真正说出口的问题,才终于变得无法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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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87803054829077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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