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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还是一个大国吗?”这个问题,在法国国内已经被反复讨论多年。它背后并不只是对国家实力的衡量,也涉及法国如何理解自身历史、身份与世界角色。从戴高乐主义强调战略自主,到今天法国推动“欧洲战略自主”,一条主线始终未变:法国希望保持超出自身实力规模的国际影响力。但当传统殖民体系瓦解、海外干预受挫、美欧关系重塑、全球权力中心转移之后,这套“大国叙事”还能在多大程度上成立?法国《世界报》Mappemonde栏目曾以此为题制作专题视频。本文根据视频内容整理编译。

【文/《世界报》】

法国曾经征服世界,也曾以新的思想影响世界,并长期对自己抱有一种极高的期待。戴高乐曾说:“我对法国怀有一种特定的想象。”在他的政治观念中,法国不是一个普通国家,而应当拥有与其历史相匹配的国际地位。

但今天的法国,似乎越来越缺乏这种自信。

从澳大利亚取消与法国的潜艇合同,到法国国产新冠疫苗迟迟未能问世,再到国内不断出现关于国家衰落的讨论,怀疑与怀旧同时存在于法国社会之中。

一个问题因此不断被提出:法国今天还是一个大国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回到1939年。当时,法国的势力遍及欧洲、非洲、亚洲、美洲和大洋洲,控制的领土面积约1300万平方公里,占全球陆地面积约11%,人口达到1.1亿。法国经济位居世界前列,同时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之一。简而言之,1939年的法国,就是一个典型意义上的世界大国。其政治、经济和军事影响力足以影响国际秩序的走向。

但这一地位很快遭遇重创。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法国军队在短短数周内被德国击败。维希政府随后走上与纳粹德国合作的道路。虽然法国最终在盟军和国内抵抗力量的共同作用下获得解放,但战败带来的政治和心理创伤已经难以逆转。法国也由此逐渐失去了过去在世界大国体系中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战争加速了法兰西殖民帝国的瓦解。从印度支那到阿尔及利亚,越来越多殖民地要求独立,并最终摆脱法国统治。到1962年阿尔及利亚独立时,法国本土及海外领土只占全球陆地面积很小的一部分。

地图上的法国已经远远小于帝国时代,但巴黎并没有因此放弃影响世界的雄心。这一雄心最集中地体现在戴高乐身上。

1945年以后,美国和苏联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最大的胜利者,国际政治迅速形成两个超级大国主导的格局。对于许多国家来说,要么站在美国一边,要么靠近苏联,似乎成为不可避免的选择。戴高乐拒绝接受这种逻辑。在他看来,如果法国想保持独立,就必须维持自己的“伟大”。

这里所谓的“伟大”,并不仅仅指军事力量或经济规模。它意味着法国是一个具有特殊历史使命的国家,其革命传统、人权理念和文化遗产赋予法国一种不同于普通国家的国际地位。法国因此不断寻求证明自己的独立性。

1965年4月27日,戴高乐在电视讲话中批评美苏两极格局,主张法国保持独立外交,不依附任何超级大国。这种“战略自主”后来成为法国大国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

战后,在斯大林和尤其是丘吉尔的支持下,法国成为联合国安全理事会常任理事国,获得否决权。此时法国自身仍处于战争废墟之中,却已经成功进入战后国际秩序的核心决策层。随后,法国发展独立核力量。

1960年法国首次成功试爆原子弹,由此成为全球少数拥有核武器的国家之一。戴高乐还进一步削弱法国对美国军事体系的依赖,1966年退出北约一体化军事指挥体系,北约是美国与多个欧洲国家为对抗苏联建立的军事联盟,法国自1949年起就是其成员,当时大约3万名美国军人及其家属驻扎在法国,戴高乐要求他们撤离法国。

与此同时,法国试图在美苏两极之外塑造独立外交路线。

戴高乐强调,各国应当拥有决定自身命运的权利。法国试图将自己塑造成既不同于美国、也不同于苏联的“第三种声音”。

这一套战略在冷战时期具有明确的逻辑。问题在于,冷战结束后,世界变了。

20世纪90年代苏联解体,两极格局终结。全球化加速发展,决定国家影响力的因素也越来越多元。军事力量依然重要,但已经不再是衡量大国地位的唯一尺度。德国和日本依靠经济实力获得巨大影响力,韩国成为重要技术强国,印度和中国依靠庞大人口和经济增长提升国际地位,伊朗、土耳其等国家则通过宗教、文化和地区政治建立自己的影响网络。

改革开放初期的中国

全球权力结构由此变得更加复杂。在这样的环境下,法国越来越难以依靠传统方式维持过去的大国角色。一个明显表现就是频繁进行海外军事干预。从20世纪60年代到90年代,法国军队实施了70多次海外行动。而从1990年至2022年,这一数字接近200次。除美国之外,很少有国家如此频繁地在海外部署军事力量。

但这些军事行动的性质已经发生变化。越来越多的行动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国家间战争,而是所谓的“稳定行动”,目的在于维护当地秩序、打击武装组织或者稳定政权。问题在于,这些行动真正完全实现目标的案例并不多。

法国在非洲面临的困境尤其明显。长期以来,非洲被视为法国最重要的传统影响范围之一。但近年来,无论在中非共和国还是马里,法国的政治和军事影响力都遭遇越来越强烈的质疑。

法国军队自2013年起在马里展开军事行动,但随着当地政治局势变化,以及俄罗斯力量逐渐进入该地区,法国与马里政府之间的矛盾不断加深。2022年,在俄罗斯雇佣兵不断扩大当地影响力之际,法国被马里当局要求撤出该国。这意味着,即使在法国过去最有影响力的地区,巴黎也越来越难维持原有地位。与此同时,世界战略重心正在发生转移。

中东成为全球重要冲突地区之一,而法国在这里的影响力有限。更重要的是亚洲。如今,全球绝大多数人口生活在亚洲,全球经济和战略竞争的中心也越来越向印度洋—太平洋地区移动。

法国虽然拥有海外领地,也努力强化自己的印太存在,但它与亚洲主要政治和经济中心之间的联系仍不足以使其成为这一地区真正具有决定性影响力的大国。

此外,今天国家所面对的威胁本身也已经发生变化。

恐怖主义、全球传染病、气候变化等问题,都无法仅仅依靠军队和核武器解决。即使拥有核武器,一个国家也无法独自解决全球性公共安全问题。而法国自身还面临经济增长乏力、公共债务、贸易逆差、产业外迁和社会矛盾等内部压力。当一个国家越来越多地需要处理自身经济和社会问题时,它能够投入到全球战略中的资源自然也会受到限制。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法国已经失去所有大国影响力。事实上,法国仍然拥有不少其他国家难以复制的优势。

首先是外交能力。法国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外交网络之一,仅次于美国和中国。凭借广泛的使领馆体系,法国仍然可以在许多国际议题中迅速介入。

其次是海外领地。这些领地使法国拥有世界第二大的海洋管辖空间,也使法国事实上成为一个横跨欧洲、大西洋、印度洋和太平洋的国家。

再次,法国仍然是联合国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之一,拥有否决权。法国还拥有核武器,以及欧洲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之一。更重要的是,法国仍然拥有强大的文化和价值观影响力。1789年法国大革命所形成的自由、平等、人权等政治遗产,至今仍是法国国际形象的重要组成部分。

法国也不断试图利用这种特殊身份,在不同阵营之间扮演调解者。2003年,美国决定入侵伊拉克时,法国是公开反对战争的主要西方国家之一。时任法国外交部长多米尼克·德维尔潘在联合国强调,战争之外仍然存在其他选择。此后,在气候变化、伊朗核问题、俄乌冲突等国际议题上,法国也不断尝试展现自己的外交自主性。2015年,《巴黎协定》达成,法国将其视为多边外交的重要成果。

马克龙执政以后,法国也多次试图在美国、中国、俄罗斯以及其他主要力量之间进行协调,希望让法国继续扮演国际事务中的特殊角色。

然而,这些外交努力的实际效果并不总是理想。法国虽然反对2003年伊拉克战争,却没有阻止美国发动战争。《巴黎协定》虽然成为全球气候治理的重要文件,但各国履约情况始终存在巨大差异。

2013年的叙利亚危机则更加清楚地暴露了法国的能力边界。当时,法国政府准备对叙利亚发动军事打击。但美国总统奥巴马在最后时刻改变决定,法国最终也不得不放弃行动。时任法国总统奥朗德后来承认,如果美国不参与,法国单独进行军事行动就会陷入完全孤立。这一事件说明了法国今天面对的一个基本现实:它已经很难独自行动。在一个更加复杂、全球性威胁更加突出的国际环境中,法国越来越需要盟友。

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法国重新加强与北约合作,并参与北约在巴尔干、阿富汗和利比亚的军事行动。2009年,法国正式重新加入北约一体化军事指挥体系。这与戴高乐时代强调军事独立的战略形成了明显对比。因此,法国未来的大国地位越来越与另一个问题联系在一起:欧洲。

美国的战略注意力正在越来越多转向亚洲,欧洲在美国全球战略中的相对地位出现变化。与此同时,欧洲还必须同时面对俄罗斯、中国以及其他新兴力量带来的竞争和挑战。

对于法国而言,如果单靠自身力量已经不足以维持世界大国地位,那么欧洲可能成为它继续发挥全球影响力最重要的平台。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法国长期强调所谓“欧洲战略自主”。

法国希望欧洲拥有更加统一的防务能力,也希望欧盟在与美国、中国和俄罗斯等大国交往时,可以作为一个整体发声,而不是让欧洲国家各自行动。

2025年2月20日,马克龙在社交媒体上回答观众提问时提到,他要让特朗普明白美国的战略利益与欧洲盟友是一致的。 视频截图

从这一角度来说,今天讨论法国究竟是不是“大国”,也许已经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奥朗德曾说,真正重要的不是法国究竟是一个“大国”还是“中等强国”,而是它是否仍然拥有自己的价值、原则和目标。

戴高乐所塑造的“法国伟大”理念,至今仍然影响法国政治。法国领导人仍然强调法国所代表的人权传统、外交独立性,以及所谓“平衡力量”的角色。

法国希望自己能够在超级大国之外保持一定自主空间,在国际冲突中推动外交谈判,并在全球治理中发挥超出其人口和经济规模的影响。从这个意义上说,法国当然仍然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国际力量。

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今天的法国仍然拥有核武器、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席位、全球外交网络、海外领地和文化影响力,但支撑这些“大国象征”的现实物质基础,与法国历史上真正处于世界权力中心时期相比,已经明显缩小。法国对“伟大”的追求仍然存在。

只是如今,这种伟大越来越需要通过外交、制度、欧洲一体化和历史身份来维持,而不是依靠法国自身压倒性的经济或军事实力。或许,这正是今天法国大国地位最核心的矛盾:它依然拥有大国的身份、大国的工具和大国的雄心,却已经越来越难拥有一个传统世界大国曾经具备的行动自由。

法国仍然希望成为一个特殊的大国。但今天,它的“大国姿态”,已经越来越多地存在于话语与身份之中,而不完全存在于实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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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83804791071310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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