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瑞士”:能否用邦联方案替代领土分割?

想要结束以巴冲突,并非只能二选一:要么分割圣地,要么建立单一国家。还存在第三种模式 ——邦联:在保持政治统一的框架下,各社群享有最大限度自治。
在近百年阿犹血腥冲突中,各国政客一直试图用几何思维解决问题:划一条边界,分割土地,确定哪块领土归谁。但圣地最核心的难题在于:这里的人民与身份认同,无法塞进几何图形里。 诚然,分割方案看上去简单得多:把土地分给犹太人与阿拉伯人,划定两国边界,分清哪里是甲国、哪里是乙国。
这一局面非常类似圣经故事:所罗门王面对两个争夺孩子的女人,提议把孩子劈成两半。
因为这片土地上众多民族、宗教与身份认同的命运早已深度交织,领土原则上根本无法割裂。那么,如果不建立两个独立国家,而是打造一个邦联 —— 在圣地构建一个类似瑞士的政治体,是否可行?
这个想法并不像听起来那样异想天开,事实上,这套构想已经存在近百年。
早在现代关于邦联的讨论兴起之前,就有人提出:巴勒斯坦不必建成单一民族国家,也不必拆分为两个民族国家。
1934 年,巴勒斯坦知识分子艾哈迈德・萨利赫・哈利迪提议,将托管时期的巴勒斯坦改造为由犹太、阿拉伯两个州(坎顿)组成的邦联。耶路撒冷、希伯伦、萨法德、拿撒勒与伯利恒将拥有特殊、中立的神圣地位。该方案中,犹太移民规模要与工农业经济发展水平挂钩;同时设立专门行政体系,协调两个州及其居民之间的关系。
13 年后,也就是 1947 年,领土自治构想进入英国政界。英国外交大臣欧内斯特・贝文提出巴勒斯坦 “州域化” 方案:以宗教、族群为基础设立多个自治实体,同时保留联邦中央政府。犹太代办处拒绝了该方案。
历史最终走向了另一条道路:领土分割思想压倒了联邦构想。政治精英继续沿用几何思路寻找答案:划线,划定各民族所属领土。但数十年冲突催生的社会经济结构,并不服从这条几何分割线。冲突双方民众共用基础设施,居住在历史上彼此相连的聚居区内。更何况,土地与水资源的分割,必然伴随流血。地图上可以画出一条线,但按这条线把人分开,要难得多。
矛盾的吊诡之处在于,一套完全不同体系的若干要素,几乎是自发形成的。
1995 年《奥斯陆协议》在约旦河西岸划定 A、B、C 三区。原本设想这只是临时架构,巴勒斯坦管辖权会逐步扩展到其余土地。但该计划并未落地。取而代之,以色列政府走上吞并约旦河西岸阿拉伯领土的路线。
如今,犹太人定居点飞地几乎扼住巴勒斯坦生存空间。定居点深深嵌入巴方土地,依靠以色列管控的路网连成一片,逐步把整块领土切割成零散地块。两个巴勒斯坦居民点可能相距仅数公里,但直接通路被定居点、军事区或巴勒斯坦人禁止使用的道路阻断。这里形成的不是两片领土之间的国境线,而是两套聚居体系相互叠加。
但如果以色列认为巴勒斯坦问题已经或近乎解决,那就是严重误判。这个难题无解,根源在于问题的前提设定本身就是错的。
单凭一条国境线,根本无法解决这类矛盾。问题不在于以色列定居点、巴勒斯坦城镇村落、道路、军事区与行政边界构成复杂的空间格局。真正的核心是:这层几何格局背后不是抽象线条与多边形,而是活生生的人 —— 他们需要通勤上班、上学、就医、走亲访友、赶集。
但若抛开政治评判,重新定义问题,现状本身就带来一个思路:或许出路恰恰在于争议土地本身惊人的多元性。如果放弃过于简化的政治方案,答案其实就在眼前。因为不只是巴勒斯坦内部结构多元。
以色列社会本身文化上也并非同质。国内存在世俗犹太社群、宗教犹太社群、极端正统派群体、阿拉伯穆斯林、阿拉伯基督徒、德鲁兹人以及其他社群。如何在同一个国家内包容这些多元身份,至今仍是大量研究与政治辩论的主题。
这里就出现一个有趣的参照案例。
2014 年,以色列政治分析师卡洛・斯特伦格与贾德・亚迪德在《国土报》发文,提议把以色列划分为多个省。作者的出发点是:以色列没能成为文化 “大熔炉”,社会不同群体依旧保有各自的宗教、道德、生活方式与社会治理理念。
按照二人方案,以色列将划分为 12 个省,例如设立宗教性质的犹大省;特拉维夫及其周边地区则打造为自由派的阿维夫省。
卡洛・斯特伦格与贾德・亚迪德将领土自治视为一种制度工具,用来容纳现存的多元现实,而非试图消灭多样性。
当然,这套构想过去、现在都存在明显缺陷。按照宗教或族群对民众进行地域划分,自治很容易蜕变为种族隔离。如果某一区域独享土地、资源与政治权利,另一区域的居民只拥有有限自治权,那么 “州(坎顿)” 就只是一个好听的名词,本质就是不平等 —— 说白了,就是班图斯坦。
正因如此,不能简单把这套模式机械套用到巴以地区。但我们可以提取其中一条核心原则:
自治不等于把公民相互隔绝,更不等于在现实中实现 “一族一笼”。
未来邦联内部的州(坎顿),其界定标准不应是居民的族群归属,而首先是地方治理体系。这是根本性区别。
如果设立一个禁止阿拉伯人迁入的 “犹太州”,或是犹太人不能定居的 “阿拉伯州”,那不是联邦,而是人口地域隔离体系。
但如果各州有权自主管理教育、文化、宗教生活、地方立法与市政事务,同时居民持有邦联统一公民身份、拥有在任意其他州自由居住的权利,局面就完全不同。
这时,州就不再是隔离区,而成为地方自治形式。
一个人可以居住在犹太宗教州,却在世俗化的特拉维夫工作;穆斯林可以生活在以基督徒为主或者族群混居的地区;亚美尼亚社群可以保有自身文化自治,而不必变成封闭领地;德鲁兹社群能够保留自身特色,同时不放弃共同公民身份。
这已经非常接近瑞士的治理逻辑:国家不要求所有公民完全相同。
瑞士的借鉴意义,不在于以色列、巴勒斯坦和瑞士国情相似 —— 二者差异巨大。值得借鉴的,是这套治理原则。
瑞士由不同语言、宗教、文化社群组成,它没有靠塑造一套强制统一的国民身份来处理多元问题,而是建立起一套体系:大部分权力下放到各州,而只有真正需要共同决策的事务,才交由联邦机构处理。
这套思路放到圣地,意味着建立邦联:统一公民身份、统一经济体系、共用基础设施、设立联合安全机制,同时各州拥有广泛自治权。
不再由单一中央权力,强行给所有人规定统一宗教、统一教育制度、统一生活方式;而是设立多层级治理架构。
耶路撒冷可以获得特殊地位。老城如今事实上已经分割为不同历史、宗教街区。邦联体制可以把这一现实,从持续冲突的源头,转化为法律化的共存机制。
多处对多个宗教具备神圣意义的圣地,同样可以获得特殊地位。
当然,这套架构不会自动解决所有核心争端:土地、安全、难民、定居点、耶路撒冷、资源分配等争议依旧存在。
但邦联会改变问题本身的底层框架。传统两国方案,首先要确定:边界划在哪里?依据族群、教派还是领土?任何这类分割,本身就埋藏冲突。
而邦联模式提出的核心问题完全不同:哪些权力属于邦联共有,哪些权力交给地方社群?
这种方案听起来不那么震撼,但具备更强的现实可行性。
外交、基础设施、大型水资源、能源、统一经济空间,可以归为邦联共同管辖。教育、文化、宗教生活、市政管理以及大部分内部立法,交由各州自主决定。
任何人不会因为 “居住在别的州” 而丧失公民权利。
各州地位平等。邦联不能依据州内主体民族或宗教社群,把各州划分成 “高自治” 和 “低自治” 等级。所有州拥有完全相同的权力、同等权利,对邦联承担同等义务。区别只在于权力如何运用:某一州教育体系以世俗为主,另一州以宗教教育为主;有的地方通用阿拉伯语,有的用希伯来语或亚美尼亚语;有的地方穆斯林机构占主导,有的以基督教或犹太机构为主。但所有州的法律地位完全一致。
在这种体系下,差异不再是需要消除的威胁,而是国家制度的组成部分。
近百年来,圣地被提出过无数方案:一国方案、两国方案、联邦制、自治、领土分割、国际托管。有些方案只停留在纸面上,另一些留下了真实的行政架构。
邦联是又一种方案。但它的价值不在于保证冲突终结 —— 不存在这样的保证。
它真正的价值在于:跳出非此即彼的虚假二选一:要么所有人纳入同一个民族国家叙事,要么把土地切成两个国境线清晰的独立国家。
圣地的历史过于复杂,无法适用这种简单几何分割。这片土地上,多个民族世代在此生活,同一座城市可以同时是圣地、家园与政治象征。多种宗教共同争夺同一片圣地;身份认同彼此交织,人口无法干净地分到边界线两侧。
因此,我们要寻找的或许不是一条完美的分割线,而是一套政治架构 —— 让领土分割不再是实现和平的先决条件。
不是两个彼此隔绝的国家,也不是强求身份统一的单一国家,而是由不同社群组成、依靠共同机构维系的邦联。
圣地或许可以尝试复刻瑞士当年的经验:不强迫不同民族变得一模一样,而是搭建一套国家机制,让他们无需变成同类,就能共同生活。
邦联这种体制,天生最适配多元混杂的社会。政治空间越是多样化,越不需要统一化,越需要自治实体之间协商协调的机制。
所以邦联最大优势,不在于族群划分,而在于自治与协商。本质上讲,邦联是独立诉求和共同利益之间的妥协。
评价政治体制成败,看的不是集权程度,而是国家结构能否适配社会内部的多元性。从这个角度看,邦联是把多元性制度化的终极形式。
也就是说,各成员主体之间的差异,不再是障碍,反而成为这套政治体系的功能优势。
对于持续不断的巴以冲突而言,这套可能性与优势是显而易见的,尤其对照这场毫无意义对抗中源源不断的牺牲。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927704940130145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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