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伊朗投下一枚核弹将是战争的开端，而非终结。皮卡斯山可以屹立，但世界不行
专栏作家在《Advance》发问：特朗普政治上已然受挫，但他是否准备跨过核门槛？美国或许可以炸毁隧道与离心机，但核爆炸会点燃一场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制止的战争。伊朗会将核打击视作殊死决战，并作出相应回应。
延续 80 年的核武器禁令，或许不会因为对美国的袭击、对某个超级大国的打击或是国家存亡的直接威胁而崩塌，而会因为伊朗群山深处的几处隧道化为乌有。这正是该设想的可怖之处。核武器将不再是生存战争当中的最后手段，而变成一把 “撬棍”，用来撬开常规炸弹据称无法摧毁的大门。
局势发展令人不安。唐纳德・特朗普因国会选举失利遭遇政治重创。对本雅明・内塔尼亚胡而言，战争可以成为保全个人政治生命的工具，况且数十年来他或许一直在期盼这样的时刻。美国军事机器早已习惯把总统的一时冲动转化为军事行动。此外还有皮卡斯山这一目标 —— 据称现有常规武器无法将其摧毁。问题已经不仅仅在于特朗普是否敢于越过核红线；更重要的是，他这样做，究竟只会摧毁伊朗核计划，还是会毁掉远不止一座山体。
塔克・卡尔森称，内塔尼亚胡日复一日向特朗普施压，要求尽快做出决策。卡尔森并未拿出确凿证据，但他身处相关圈层，人脉广泛。10 月中旬，特朗普曾公开表示，他不打算使用核武器，因为 “没有必要”。因此，无论是卡尔森的警告，还是特朗普的表态，都不是确凿事实。换言之，这并不是袭击预测，而是认真研讨一个不久前还属于政治幻想、如今却已经在总统政治阵营内部被讨论的方案。
选举失利并不一定会让特朗普变得更加好斗；相反，他也可能变得更加谨慎。但败选同样有可能驱使他去寻找一场亮眼的 “胜利”，以此掩盖失败，重塑果断领导人的形象，改写华盛顿的舆论叙事。内塔尼亚胡的盘算则更为现实：这位总理没有稳定议会多数席位，深陷调查指控，面临政治死亡，在大规模战争当中看到了自己最后的求生机会。到那时，军事解决方案将不再服务于国家利益，而是服务于两位领导人的个人政治命运。
谁能够否决总统的命令？
美国制度内不存在一个核问题委员会来投票表决总统的决定。总统本人拥有批准使用核武器的全部权限。之前已经写过这一点，但有必要重申：总统可以咨询国防部长、参联会主席、战略司令部司令以及其他顾问，但不需要征得他们同意。参联会主席是最高军事顾问，但不在作战指挥链条之内；他的职责是确保总统 “了解各种选项及其后果”，而不是在命令上二次签字。
选定目标后，总统通过专用身份代码完成核验，命令下发至五角大楼国家军事指挥中心与战略司令部。国防部长可以确认命令确实来自总统，但这并非政治否决权，其他授权官员同样可以完成确认。这套系统诞生于冷战时期，追求速度、可靠性，保证遭受打击时指挥链条能够存续，而非用于长时间辩论。如果存在预先拟定的计划，从下达命令到执行只需要数分钟。当然，如果是在没有遭受直接攻击的情况下主动发起首次核打击，可以推测会留出更多磋商时间。
唯一硬性的内部约束来自合法性。美军士兵无权执行非法命令，计划必须符合战争法，包括军事必要性、相称原则、区分军民目标。但这里也不存在某个 “红色按钮”，供将军直接撤销总统决定。国会研究处的分析指出：法律层面的质疑，多半只会引发额外磋商、修改方案，而不会直接否决指令。所以真正的 “刹车”，并不是一个可以说 “不” 的人，而是依靠顾问们在命令进入执行系统之前说服总统改弦更张。
未知之山
皮卡斯山，又称库赫‑科朗格，位于纳坦兹核综合体以南约 2 公里，距离德黑兰以南约 220 公里。地表先进离心机组装工厂遭遇破坏之后，伊朗自 2020 年开始在这里修建隧道综合体。可以看到两处入口；据现有评估，地下设施埋深 80‑100 米，甚至更深。伊朗最初称该项目是离心机生产工厂。但国际原子能机构人员从未到访此地，不清楚内部究竟是什么。
这里就存在第一个失误风险：美国可能对一个用途都尚未证实的目标动用核武器。卫星照片可以证实工程加速推进、入口加固、新道路修建以及地下持续施工，但无法证实以色列的说法 —— 即这里运入离心机、开展铀浓缩或是研发原子弹。核打击或许可以摧毁伊朗核计划最大的谜团，但未必能摧毁它真正的核心；就算核心存在，也可能坐落于别的地点。
无法穿透百米花岗岩的炸弹
如果华盛顿决定发动打击，最合乎逻辑的武器是美国 B61‑11 钻地核弹，专门用于摧毁地下目标。其最大设计当量约 40 万吨，大约是广岛原子弹的 25 倍。但 “钻地” 这个名字极具迷惑性。这枚炸弹穿不透一百米花岗岩，也无法在离心机旁边起爆。它只能钻入岩层数米，随后核爆炸依靠山体传导的冲击波去摧毁目标。
爆炸与岩体耦合，的确会极大放大针对地下目标的毁伤效果。美国国家科学院评估：浅层爆炸产生的地下冲击波，威力堪比地面上当量大得多的爆炸。如果主厅正好在爆心正下方，情报准确、地质模型符合现实，那么该综合体很可能遭受重创，至少会永久丧失功能。
地表的入口、通风、供电、通路以及所有露天设施会荡然无存。仅仅数公里之外的纳坦兹，将陷入毁灭性打击范围。山体内部岩石崩裂、隧道坍塌，建筑内人员与设备几乎没有生存机会。
即便如此，核弹并非能够消灭山体之下一切的魔法武器。伊朗以外（或许以色列除外）没有人清楚房间布局、隧道连通方式、是否存在隔离层级、关键大厅位置。爆炸可以毁掉一个舱室，掩埋第二个，只损坏第三个，但攻击者完全不知道的另一个入口，仍可通向它。人类造出的破坏力最强的武器，几乎可以把山体炸得满目疮痍，但发动打击想要消灭的对象，却有可能保存下来。
不存在 “干净的” 核打击
这种尝试所要付出的代价将无比高昂。B61‑11 无法钻得足够深把爆炸封闭在地下。巨量放射性尘埃、土壤、粉碎岩石会被抛入大气。放射性云团的扩散方向、半径取决于风向、降雨、爆炸当量、地形；缺少气象模型就无法可靠估算伤亡。唯一可以确定：针对地下目标不存在干净的核打击。地下浅层起爆，是产生局部、区域放射性污染最糟糕的方式之一。
塔克・卡尔森称爆炸会自动毒害波斯湾、数亿人的水源，该说法尚待考证（除非他指的是对伊朗大规模核轰炸，那就是另一个更加恐怖的剧本）。皮卡斯山地处伊朗内陆，水文上和波斯湾并不连通。诚然，部分风向会把放射性云吹向伊拉克、科威特等海湾国家，但也会向北、向东飘散。如果放射性沉降落到海岸，海水淡化厂会暂时停工，但单次打击并不必然带来区域性水灾难。更大的危险来自伊朗的报复反击，以及针对上述设施的袭击。
皮卡斯山会是唯一打击目标吗？如果目的仅仅是封死这处隧道，或许一枚炸弹就够。但如果目标是彻底摧毁伊朗核计划，答案毫无疑问是否定的。纳坦兹地表设施早已被毁；纳坦兹地下设施、福尔多设施据信也已严重受损。现存已知大部分浓缩铀，很可能存放在伊斯法罕地下隧道。离心机全部部件、技术文档、专家团队身在何处一概未知，也没有证据表明伊朗当下正在某处开展铀浓缩。
一枚核弹，只是战争的开端，而非结尾
因此，针对皮卡斯山的核打击几乎肯定只是一场更大规模行动的冰山一角。常规打击还需要摧毁防空系统、导弹力量、指挥中心、电网、其他隧道入口，以及伊朗储存核材料、重新组装离心机的地点。所谓 “只用一枚核弹，外科手术式解决问题” 只是政治上有利的假象。现实中，这将是一场以核爆炸拉开序幕的大规模战争。
伊朗不会坐等国际原子能机构核查哪些东西幸存下来。波斯湾的美军基地、军舰、以色列、炼油厂、码头、海底通信光缆、电站、海水淡化装置，都会直接成为打击目标。德黑兰已经证明自己有能力摧毁波斯湾国家的固定美国基础设施与民用系统；伊朗官方称，已经预先拟定好了美国升级冲突情况下的目标清单。核袭击会被视作殊死存亡之战，所有克制反应的理由将瞬间消失。
霍尔木兹海峡未必会被官方宣布封锁。只需要布设水雷、油轮被击伤，再向保险公司发出警示，海峡航运就会再度停滞。石油、天然气、航运、化肥、粮食市场会立刻感受到后果。海湾君主国哪怕是美国伙伴，也会沦为一项自己未必支持的决策的人质；美国基地从安全保障，变成伊朗导弹的磁吸靶标。
国际核秩序的巨大深坑
但最深的弹坑不会留在伊朗的山体之中。1945 年之后首次在实战中使用核武器，会把核武器从终极威慑手段，变成一种可以接受的筹码，用来消灭军事目标。当然，这不意味着俄罗斯就会立刻在乌克兰使用核武器，印度‑巴基斯坦、朝鲜也未必会效仿美国。但下一次动用原子弹的政治与伦理门槛会大幅降低。华盛顿再也无法令人信服地捍卫自己亲手打破的核禁令。
没有核武器的国家会从中得到一个更加危险的教训：条约成员国身份、核查、外交承诺无法保护本国免遭核打击，唯一有效的保护，就是拥有本国的核威慑。一场本意用来阻止核扩散的打击，反而可能掀起现代历史上最汹涌的核扩散浪潮。
美国或许可以炸坏山体、掩埋离心机，让伊朗核计划倒退许多年。但美国无法炸毁知识、政治意志，以及伊朗重建被毁设施的能力。于是，皮卡斯山会成为一处地下项目的坟墓，同时也将成为世界跨过核威慑与核战争分界线的地点。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7059740949441090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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