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财经舆论场里,有一种行之有年的“流量密码”:每当中国股市稍有风吹草动,财经自媒体总喜欢第一时间搬出关于美股股指或者Mag 7股价,抖机灵玩梗、借题发挥,话里话外传达的意思其实非常清晰:
我不管,我就要股市能像美股一样无脑躺赢,不然就是有问题。
“有问题”的潜在逻辑,自然是只要照搬华尔街的几条规矩,任何一个市场都能够且应该自动复刻美股式的长牛。
这种对标之所以荒谬,是因为传播者自己也不知道,全球资本市场一个残酷的底层政治经济学秘密:
真正造就美股的,从来不是什么交易制度的优劣或者经济基本面的强弱,而是一道边界极其森严的“价值储藏货币”高墙。
这一次,羽扇观金工作室将以二十多个全球主要股指的长期数据与过去一个世纪国际货币体系的演进账本,拆开“美股永远涨”背后的货币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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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06年至2025年的二十年间,美国股市(标普500为代表)以名义年化增速8.88%,通胀调整的实际增速6.23%,的确领先全球其他所有主要股票市场。
在二十年跨度里,新兴经济体的一篮子股指名义年化涨幅均值高达6.50%,表面上表现不错,然而一旦考虑通胀率,新兴经济体股指名义涨幅平均被吞噬超过4个百分点,实际年化涨幅均值骤降至2.34%,与发达经济体股指的整体均值(2.19%)几乎拉平,两者的股指实际最大回撤均值也同处60%上下(新兴60.57%对发达59.13%)。
放在这一全局面板中审视,中国股市的核心特征并非“长期不涨”,而是“真实回报不俗但周期回撤剧烈”。
2006年至2025年间,中国股指(上证指数为代表)名义年化涨幅为6.34%,凭借长期温和可控的通胀底盘,扣除通胀后的实际年化涨幅达4.01%,这一实际回报率不仅接近发达经济体均值(2.19%)与其余新兴经济体均值(2.15%)的几乎两倍,在全部入选市场中也高居第8位。
若以2005年底为100计算相对美股并经通胀调整的累积表现,截至2025年底,中国不仅在新兴市场中位居前列,甚至显著跑赢了法国、荷兰、瑞士以及英国等一众老牌欧洲发达国家股市。
毋庸讳言,这样的表现仍然难以“服众”。正如市场统计所呈现的,以中高年龄组为主体的国内散户,普遍对指数化长期投资缺乏信任,更相信自己直接入市的短线交易博弈能力,在行情回落阶段自然会有全然不同的体感,并尤其容易被兼具“省心”和高收益特征的美股神话所吸引。
那么,我们就来具体看看,全球有哪些股票市场能在扣除通胀后同时做到上涨“既快又稳”,乃至于还能持续跑赢本国经济增速,成为国内分配中的赢家?
羽扇观金工作室通过把股指长期上涨的斜率(速度)除以它偏离这条趋势线的颠簸程度(标准误),换算了更清晰的t值指标。当我们把全球主要经济体在2006年至2025年间的实际表现投射到一个“股指稳定上涨”和“跑赢本国经济”的t值坐标轴上时:
国际政治经济学最深刻的秘密就此浮现,右上象限的完美区间呈现出惊人的同质性。

能够落在右上角的经济体,第一梯队只有美国、德国、挪威、瑞典、日本,第二梯队则是瑞士、荷兰、法国,唯一的非核心附带例外是加拿大。
这份名单几乎原封不动地复刻了欧元诞生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单列的7种老牌储备货币发行国,外加被欧美金融资本公认的北欧安全港。
这完全是一份私人金融资本“路径依赖”的历史遗产。
只要稳坐在这个由惯例、习惯沉淀而成的俱乐部里,哪怕像日本这样被舆论公认“沉沦三十年”的经济体,其上市公司部门照样能跟着美股鸡犬升天。2006年至2025年间,日本股市相对美股的实际年化差距仅为-0.9%,与挪威(-1.1%)、德国(-1.8%)一道稳居全球前三。
如上文所述, 所有其他国家股市过去二十年都跑不赢美股,但这个美元体系内依附层级最高、最近的老钱俱乐部,却恰恰是跑输得最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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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美元体系权力梯度与股市表现密切关联?
要解开这个谜团,必须把视线拉回到1970年代前后的世界货币体系断层。无风险安全资产的供给逻辑,在1970年之前与1980年之后完全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在金本位直至布雷顿森林体系时代(1970年之前),任何世界货币中心创造安全资产都受到双重铁律的束缚,一是本国财政能力,二是债务与货币最终与黄金的可兑换性。
在平衡财政和黄金兑换的硬约束下,货币体系主导国自己无法凭空供给无限量的安全资产,主要发挥的功能是全球价值储藏需求和全球安全资产的“中转枢纽”。
大量经济史资料早已证实,一战前全球资本储备英镑保值的几乎同时,就通过伦敦金融市场中转输往了英国秩序覆盖下劳动力稀缺、资源丰富的白人自治领(如加拿大、澳大利亚)以及制度同质的美国高息资产。
彼时,主导国的金融市场是把资金派往外围高收益资产的“中转站”,资本是向外流散的。
真正的历史突变发生在1971年美元脱钩黄金、并经由1980年沃尔克高利率彻底完成“无锚”美元体系之后。
黄金非货币化的本质,不只是把全球价值储藏职能确立为美元独大,更是将“安全资产的供给”从受金属储备约束,变成了只受主权信用约束。美国由此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可以在本国主权范围内、以不兑现本币近乎无上限创造安全资产的金融中心。
这促成了金融史上前所未有的格局转换,全球金融资本“保值”与“增值”需求第一次在主导国本土得以合二为一。一战前,英国作为债权人主动把资本输往外围的安全资产,而1980年之后,美国本土自己就成了那个“安全天堂”,全世界的贸易顺差与储蓄不必再借给外围国家,而是单向涌入华尔街,直接沉淀在美国的国债与股票等资产池里,甚至由于过于丰沛,会再进一步向“老钱俱乐部”的附属资本市场溢出。
这也顺带捅破了近年来流行的“现代货币理论(MMT)”本质。
MMT基于1980年之后的美国经验事实,提出所谓以本币发债的主权国家不会违约,只受通胀约束,但土耳其、阿根廷等同样以本币狂野发债的国家却屡遭货币危机,唯独美、日可以常年维持巨额财政赤字与稳定金融体系。奥秘在于,MMT的真实空间根本不是由国内通胀单独决定的,而是由“全球(或本国高储蓄居民)愿意窖藏多少该国货币而不花掉”决定的。
只要全世界的价值储藏需求继续愿意把美元、日元存起来而不去购买实物商品,美国财政赤字凭空创造的价值索取权就不会立刻转化为国内通胀,反而源源不断地沉淀为美债与美股的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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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华尔街在1980年代后彻底演变为“终极价值窖藏目的地”,一套自我强化的资产价格永动机便组装完毕了。
我们还可以清晰地看到,随着时间的推移,美国金融体系早已不仅是被动享受着全球储蓄的流入,更在需求端和供给端演化出一整套人为放大美股溢价的精巧机制。
在需求端,除了石油美元等传统顺差回流,离岸美元体系的信用派生持续制造了庞大的美元资产需求。
目前全球外汇掉期、远期和货币互换中的表外美元支付义务高达约百万亿美元,其中非美国银行与非银机构的表外美元债务均是其表内美元债务的两倍以上,借了美元的主体必须获取美元资产以备偿付,这与巴塞尔协议III要求银行持有高质量流动资产(国债)的监管规则一道,在全世界强行“造”出了对美元安全资产的刚需。
被确立为无风险资产的美债吸纳大量储备需求后,在供给端,美国则通过制度设计人为调控”筹码“流入权益市场的速度。
自1982年美国证交会推出10b-18回购“安全港”规则后,美国股市转入净回购主导的时代,许多企业通过发行公司债募集资金来回购注销股票。
单独从美国国内的全社会总账看,这只是把股票供给转移成了公司债供给,但对于全球价值储藏需求进入美国后必然随之而来的权益资产配置需求来说,却是釜底抽薪的人为加剧筹码稀缺性。更何况,非弹性假说下,股票市场里股本的持续收缩本就能极大放大股价的上涨斜率。

这套“无锚安全资产扩张 + 股票供给人为收缩”的双轮驱动,让外国持有美国长期证券中的股票占比一路飙升,也是为什么在2008年、2011年、2020年历次冲击后美股能迅速收复失地甚至以更高斜率上涨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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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回到最初的追问,照搬华尔街的全部有形规矩,任何一个市场都能够且应该自动复刻美股式的长牛么?
很遗憾,华尔街全盘照搬的好学生并不少,但直到今天,美股神话能涓滴到一点油水的,仍然只是那个1970年代就已经定形的“硬通货”俱乐部。
半个世纪以来,这个俱乐部只有退出的,还从来没有成功进入的先例,从来没有。
全样本里唯一从俱乐部掉队的英国,提供了一个教科书般的反面样本。
2006年至2025年,英国富时指数扣除通胀后的实际趋势t值为负,相对美股的实际年化差距高达-6.8%,期末相对美股相对表现还不到中国股市的一半。
英国的“出局”,源于半个世纪负面冲击的持续累积击穿了路径依赖。从1967年英镑贬值、1976年求援IMF,到1992年“黑色星期三”索罗斯的量子基金正面击败英格兰银行,英镑从此由“可以安心放着的硬通货”沦为“随时可以被攻击的货币”。此后2008年金融危机、2016年脱欧公投以及2022年迷你预算引发的养老金危机,更是彻底耗尽了它的历史资产。
英格兰银行外汇部研究员Jihyoung Yi,曾在2016年利用“最小生成树(Minimum Spanning Tree)”模型,直观描绘了英镑在主要外汇交易币种中的边缘化。
即便在金融危机前的平稳期(2005年至2006年),澳元、日元都能各自在汇率对网络中串成驱动市场的长链,而英镑交易对却散落各处、位置完全由对手盘货币决定,沦为挂接在网络末端的被动“叶节点”。

当市场习惯悄然改变,如今伦敦虽然仍占全球外汇成交额约四成,但交易的早已是离岸美元主导,伦敦退化成了美元窖藏体系的离岸中转站,不再是英镑资产的窖藏目的地。反映在股票端,英国保险公司与养老金持有本国上市股票的比例从1997年的45.7%暴跌至2022年的4.2%,Arm、Ferguson等多家本土龙头企业排队迁往纽约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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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懂了英国从“窖藏中心”退化为“末端通道”的教训,再回看当下的美国与中国,太平洋两岸的周期坐标便豁然开朗。
过去五十年由美元独享的“金融中心与窖藏目的地合二为一”格局,本质上是1971年解除金属约束后的一段特殊现象。它的维持取决于三条信用边界:通胀不侵蚀窖藏价值、财政可持续、以及窖藏者自身的信任共识。
然而在2022年之后,这三条边界被同时触碰了。
高通胀与攀升的利率让美国联邦政府净利息支出超过了国防开支,而金融制裁与资产冻结更是让全球储备资产方需要重新评估美国作为“安全天堂”的风险。
短短几年,外国官方在美债外资持有总额中的占比已从59%一路降至43%,各国央行大举回流黄金,推动黄金在2025年按市值超越欧元重回全球第二大官方储备资产。
部分窖藏者正在用脚投票。
为了修补裂口,美国财政部在2023年11月后不得不放慢长债发行、依赖短债滚动以压低10年期收益率,并试图通过立法收编美元稳定币来充当短期美债的新买家。但稳定币与监管规则只能调控短端需求,真正决定估值支点的长期国债依然高度依赖外国官方与养老金的自愿锁仓;越依赖短债滚动,美元无锚窖藏循环的脆弱性就越发暴露。
把美股长牛拆解到这一步,那些动辄拿美股走势图来贬损中国股市的机械对标话术,也就失去了立论的根基。
在全球新兴经济体普遍被高通胀抹平实际股市回报的二十年里,中国股市依托稳定的低通胀环境与庞大的产业纵深,已经跑出了超越诸多欧洲发达国家的真实购买力保值度。
当然,又快又稳又超额的完美股市,是每一个投资者都朴素向往的,但国际私人资本的窖藏习惯是一道需要靠漫长岁月沉淀与持续“正面冲击”去叩开的坚硬门户,这绝不是任何人的主观愿望和努力就能够可控、可衡量地接近的。
既然如此,在这个大洋彼岸建立在债务滚动与地缘特权之上的周期溢价尾声,财经黑嘴的跨洋对标真的不必太放在芯上,或者毋宁说,中国股市的进一步脱胎换骨确实有一个可衡量的指标,那就是:
当某一天所有散户都不再迷信美股神话,就说明人民币资产大概率已经成为了全世界金融资本的价值储藏默认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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