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印象里，新加坡这些年最爱讲一句话——“我们在中美之间不选边”。

2024年，新加坡外长维文说得很清楚，新加坡的外交“不是为了保持中立”，而是“不选边、守原则”；到了2026年，他仍然说，新加坡会尽可能长久地拒绝选边。

话当然漂亮，而且从小国外交的角度也完全可以理解。问题是，一个国家到底有没有选边，不能只听它嘴上怎么说，还得看它的机身是怎么造的。

飞机可以把机头朝向不同方向，机翼、发动机、油箱和起落架却骗不了人。

把新加坡的安全、能源、航运、金融和供应链一层层拆开，你会发现它并不是悬在中美之间的一片羽毛，而是一架牢牢装在海洋体系上的飞机。

先看安全。1990年，新加坡和美国签署设施使用备忘录，美军由此获得使用新加坡空军和海军设施进行过境、补给和后勤支援的安排。2019年，这一安排又被延长十五年。新加坡国防部自己说得很明白，这份协议支撑了美国在本地区的军事存在。

濒海战斗舰轮换部署过，P-8反潜机轮换部署过，美军飞机和舰艇长期把新加坡当成区域节点。到今天，新加坡又购买二十架F-35，第一架计划在2026年底交付。

一个国家当然可以同中国军演、同中国做生意、在北京讲孟子，但它的下一代空军主力战机、训练体系、维护链条、数据体系和作战接口，接在哪套系统上，这是比任何演讲都更硬的答案。

再看澳大利亚。新加坡与澳大利亚的关系已经远远不只是“朋友”。2025年至2035年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2.0明确写进了双方扩大军事设施互用，澳军增加对新加坡设施的使用，新加坡军队扩大在澳大利亚训练。

2026年7月，两国又签署军工基础韧性安排，把后勤、生产和供应链风险管理进一步捆在一起。

新加坡军队缺土地，澳大利亚给它训练场；新加坡缺资源，澳大利亚提供纵深；新加坡需要把自己的安全体系接到更大的海洋网络里，澳大利亚恰好就是南边那个巨大的支点。这不是临时搭伙，而是把骨架焊在一起。

更关键的还是能源。新加坡能源市场管理局今年自己承认，这个城邦几乎所有能源都依赖进口，大约95%的电力来自进口天然气。

换句话说，新加坡楼再高、金融再发达、数据中心再先进，只要外面的船和管线出了问题，电价马上就会跟着跳。

它不是一个拥有巨大本土资源的工业国家，而是一个把全球资源、航线、港口、炼化、金融和转口能力压缩在七百多平方公里土地上的超级接口。它的强大恰恰来自它自己没有东西，却能够让全世界的东西从这里经过。

这就是我说的“寄生”。这里的寄生不是骂新加坡人，更不是说它不创造价值。恰恰相反，新加坡创造的港口、金融、保险、炼化、仲裁和物流价值都是真实的。但它创造价值的前提，是依附在一套远远大于自己的海洋循环系统上。

2025年，新加坡港集装箱吞吐量达到4466万标箱，船舶到港总吨位32.2亿总吨，船用燃料销量5677万吨，仍是全球最大的船用燃料加注港。它真正出售的不是石油，也不是集装箱，而是“经过我这里”这件事本身。

所以新加坡最怕的不是哪一个国家强大，它真正怕的是路线发生变化。只要亚洲的能源还大量从印度洋进入，只要东亚和欧洲的货轮还必须高频经过马六甲，只要美国海军仍然维持西太平洋海上秩序，只要澳大利亚仍然充当资源库和战略纵深，新加坡就站在血管最粗的地方。

每一艘经过的船，每一吨加注的燃料，每一笔保险、结算、融资和转口，都在给这个节点输血。所谓寄生，不是说它白吃，而是说它必须依赖宿主的血液循环才能维持自己的高价值。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新加坡可以同中国保持密切经贸关系，却很难真正脱离美国主导的安全结构。

它当然愿意同中国做生意，也愿意参加中国主持的论坛，愿意说“大国多一分担当，小国少一分担忧”。因为中国是亚洲最大的经济体之一，是它绝不可能失去的市场和伙伴。

但另一方面，美国的军事存在、澳大利亚的战略纵深、开放海路和英语世界的金融法律体系，又构成了它现有生存模式的外骨骼。两边它都需要，于是“不选边”就成了最划算的外交语言。

这不是道德问题，而是一种商业模式。一个靠转口、金融、航运和安全外包获得节点收益的城市国家，最理想的世界并不是阵营彻底撕裂，而是大国竞争却不脱钩，航线紧张却不断，风险升高却不失控。

越是这样，各方越需要港口、保险、仲裁、仓储和中转，新加坡的节点价值反而越高。它真正擅长的，是把大国之间的摩擦变成自己的接口收益。这才是它真正打的算盘。

问题也恰恰在这里。真正的不选边，应该是关键安全能力、能源体系、金融结算和战略纵深都保持足够自主，而不是一边把军队、战机、基地、训练和供应链深深嵌入一套体系，一边在另一边反复强调自己没有选边。

新加坡不是没有选，它只是把“选边”拆成了不同科目：贸易尽量多边，外交尽量模糊，安全牢牢接入海洋体系。机头可以左右摆，发动机却一直装在同一个机身里。

这也是为什么我更愿意说，新加坡选的未必首先是美国，而是海。

美国只是今天这套海洋秩序最大的维护者，澳大利亚是资源和纵深，日本是北面的工业与军事节点，新加坡则守着马六甲出口，把港口、能源、金融、保险和军事后勤压缩在一个小岛上。它跟这些国家不是因为感情天然亲近，而是因为大家寄生在同一条血管上。

所以以后再听到“不选边”，不妨少听一点演讲，多看看机身。看F-35从哪里来，看军队在哪里训练，看谁能用它的基地，看天然气从哪里进来，看五千多万吨船用燃料卖给谁，也看它最怕哪条航线被替代。答案其实一直摆在那里。

新加坡当然可以两边做生意，也完全有权为自己的国家利益算账。只是既然算盘已经打得这么精，就不必把算盘珠子说成原则。

它不是站在海陆之间，它本身就是海洋体系上的一个高价值寄生节点。它所谓的“不选边”，更准确地说，是不愿意放弃任何一边的收益罢了。

文｜刘庆彬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副教授、日本横滨国立大学高等研究院副教授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87118575693267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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