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时事通信9月17日的通稿里有一句话，很好地反映了当下的美日关系，所以我认为值得单独拎出来讲。
高市早苗下周要去纽约出席联合国大会，日本政府想借这个机会安排她同特朗普见一面，把对华战略对一对表。然而，日本外务省官员对此的判断是：比起见面，打电话更好，不然特朗普肯定让她下不来台。
一个盟国的首相飞到对方国土上开会，本国外务省的人主张别见了，打个电话就行。这话本身比任何分析都硬。
原因只有一个日本名字——赤根智子。
8月18日，特朗普政府把国际刑事法院所长赤根智子等人列入制裁对象。赤根是日本人，是日本一路推上去的法官，日本长年是这个法院最大的出资国。
日本外务省官网上，一份份表敬记录排得整整齐齐：2024年8月上川阳子会见，2024年12月岩屋毅会见，2025年8月岩屋毅再会见，2026年1月7日赤根在官邸受到高市接见，十五分钟，高市当场表示日本重视法治，会强力支援这个机构和赤根本人。半年之后，被写进美国制裁名单的就是这位所长。
高市的反应有一条曲线。19日，她说"非常遗憾"。这四个字换来的是国内一片"软弱"的批评，连自民党内部都有人不满：自己国家的人被制裁，日本首相不批评美国一句。
到25日，措辞升了一级——与日本的立场不相容，严重看待；她还特意补了一句，自己此前的应对不算软弱，已经在各个层级多次向美方做工作，并透露1月见赤根时就替她考虑过被制裁后汇款和交易受阻的问题。
但是记者追问的那件事，她没有回答：要不要正式抗议，要不要要求美国撤销制裁。高市的原话是，会在必要的时机做必要的工作。东京新闻抓住的就是这句回避。
赤根本人没有回避。8月26日，她通过日本记者俱乐部在线见记者，说没有理由被制裁，程序照走，信念不改；请日本政府拿出最大努力守住这个法院和世界的法治；还专门提醒一句，日本国内正在蔓延一种"跟着强的走就行"的空气。
这句话不是对海牙说的，是对东京说的。
美国要拆的也不是一个人。2024年11月，国际刑事法院对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发出逮捕令，美国由此翻脸，开始向成员国施压，推动这个机构解体，在全球南方逐个动员退群，乍得已经在2026年7月宣布退出，对法院本体的制裁也在传。
落在赤根头上的那一下，只是整台工程里最好使的一颗钉子——制裁一个日本人，看看日本会怎么反应，其他成员国都在看。
日本给出的反应是：遗憾，严重看待，必要的时机，必要的工作。
高市的难处摆在明面上。她手里有两张牌，一张是"法治"。对华要讲法治，对俄要讲法治，去纽约的联大讲台上还要讲法治，这是她外交人设的地基。
另一张是"贴紧美国"。三月访美那趟，午宴加总统主持的晚宴，美军军乐队演奏她喜欢的歌手的曲子，参议院全票通过欢迎决议，她自己在社交媒体上写"大感激"。
赤根这件事把两张牌摆到了同一张桌子上，只能出一张。
高市选择的是不出牌：法治的说法不撤回，对美国的抗议不提交，用"必要的时机"把时间往后拖。这在外交辞令里叫留有余地，在国内政治里叫拖，而在华盛顿那边，它就叫默认。
于是才有外务省那句"打电话更好"。电话没有镜头，没有并排站立的合影，没有记者在门口追问有没有当面提赤根。见面是要留记录的，日方发布要写、美方也可能写；打电话只需要一句"就双边关系交换了意见"就能收场。
日本外务省这次安排的不是一场外交，是一个可以不留痕迹的场合。
真正难看的在后面。当面提，特朗普不会撤，日本首相在镜头前碰一鼻子灰；不提，国内朝野都在等着看，自民党内的不满会继续发酵。两条路都通向难堪，于是最优解成了不见面。
一个盟国把"见不到对方元首"当成风险管理手段，这件事本身就是同盟关系的成色检验。
再往下一层，日本的对美关系长期建立在一个假设上：只要贴得足够紧，美国会在关键处照顾日本的体面。赤根这件事把这个假设实测了一次。被制裁的是日本人，是日本推举上去的国际机构负责人，日本政府按高市自己的说法在各个层级反复做过工作，结果是零。
三月的晚宴上乐队演奏她喜欢的曲子，八月的制裁名单上写着日本人的名字——礼遇和实利本来就是两本账，这次对齐了一下，差额一清二楚。
下周纽约会发生什么，可以先记下来几项：高市能不能见到特朗普；如果见了，有没有当面提赤根，日本外务省的发布里写不写这一条；如果只剩电话，通稿会用哪个动词。这几项都会留下痕迹，事后可以一条条核。
至于海牙那边，赤根还在办案，内塔尼亚胡的逮捕令还挂着，乍得已经退群，美国还在挨个做工作，下一个退群的是谁。日本是这个法院最大的出资国，出钱最多的那个成员，正在示范一件事：出钱可以，出声要看时机。
这一课，全世界的成员国都在记笔记。
文｜刘庆彬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副教授、日本横滨国立大学高等研究院副教授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86802503967212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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