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五，日本投降81年。上午的日本武道馆，高市早苗第一次以首相身份在全国战殁者追悼仪式上致辞，我全程听完了。

去年石破茂时隔13年放回去的【反省】与【不战誓言】，两个词都没有出现。对亚洲的加害，延续了2013年以来历任的沉默。同一个上午，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去了靖国神社。

看着这条新闻，我想起她半年前的一句话。

今年2月20日，第221届国会，她连任首相后的第一场施政方针演讲，收尾一段说，“愿日本成为印太的闪耀灯塔”，作为自由与民主主义之国，被世界所依靠。

我这次特意去首相官邸网站核对过全文，一字不差。两场讲话听/看完后，我真的笑了。

好笑的不是修辞本身。灯塔、希望、光明的未来，施政演讲的结尾从来都是这个配方。这套修辞也有家谱，安倍要让日本在世界正中央闪耀，她把闪耀搬到了印太，词换了，电路是原装的。灯塔这个意象还比世界中央谦虚了一点，中央是要别人环绕的，灯塔只求船只路过时看上一眼。

好笑的是这句话前后各发生了什么。

先看它之前二十天。1月31日，川崎街头，众议院选举拉票，她对着话筒说，日元贬值对出口产业是大机会，外汇资金特别会计的运用现在美滋滋。外汇资金特别会计是政府手里的外汇资产账户，也是干预汇市的弹药库，日元一跌，账户里的美元资产就增值。

物价高涨压着家计的当口，她当众报喜，喜的是这笔账面收益。舆论翻了锅，第二天她在社交平台上解释说被误读，本意是建设不怕汇率波动的经济结构。2月8日投票，自民党单独拿下316席，战后单一政党的最高纪录。2月18日再度组阁。

那场演讲本身也值得回看。东京新闻数了数，成长的开关这个说法，她一口气按了五次。

演讲里说，不挑战的国家没有未来，只会防守的政治生不出希望，还要用负责任的积极财政斩断多年的紧缩取向。她还说，愿今年第一次投票的十八岁青年和刚出生的婴儿，在二十二世纪迎来一个安全富足的日本。

愿望没有毛病，毛病在从愿望到二十二世纪之间，隔着的每一张账单。半年过去，开关按出来的最大一个动作，是8月5日内阁敲定把食品饮料的消费税从8%按到1%，酒类和在外就餐除外，2027年4月起实施，期限两年，官方定位是过渡措施。开关这个词选得诚实，开关的特点就是还能按回去。

再看灯塔宣言之后这半年。日元从1月底的154一路走低，7月下旬逼近165。7月31日，日美联手干预汇市，美方下场买日元，这是1998年6月以来的第一次，隔了28年。特朗普8月2日交代了缘起，是日本来求的援。

8月3日第二轮干预，汇率回到155一线。8月4日，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把协调干预的理由讲得很直白，担心波及成亚洲通货危机。同一个7月，高市内阁的支持率倒挂，支持41，不支持44，再任以来第一次。

顺便一提，上一回日美联手买日元的1998年，起因是日本的金融机构接连出事拖垮了日元。这一回顺序倒了过来，日元先撑不住，市场在猜下一个被牵连的是谁。箭头掉了个头，指针没换，那根指针有个旧名字，日本溢价。

我把这半年摆在一起看了看，灯塔这个比喻其实选得意外准确，只是准确的方向和她想的相反。

灯塔的第一个道理，它是给船看的，不是给自己住的。一个航标算不算灯塔，由过往的船只判定，不由塔自己宣布。这半年船只确实给出了判定。华盛顿盯着日元的走势，判定这里是可能引爆亚洲通货危机的位置，于是下场稳灯。

过往的船承认了这是一座灯塔，警示意义上的那种。宣布自己是灯塔的塔不少，被别国财政部当成灯塔来处置的，这半年只有一座。

灯塔的第二个道理，它在海图上标记的是礁石。灯塔从不建在安全的深水区，它立在暗礁上方，光的意思是，离这里远一点。按这个标准，日本这半年是印太最尽职的灯塔。

日经指数年内一度站上六万六千点，超市的价签在换新，汇市在跨洋求援，三块表各说各话，落差本身就是光。她说日本要被世界依靠，世界也确实在依靠它，依靠它标出危险聚集的位置。

灯塔的第三个道理，它得自己发电，但日本这座不是。7月底那道光，电流从华盛顿的账户里来。美方还提议扩充一项回购安排，让日本拿手里持有的美国国债作抵押去借美元，连抛售都省了。借来的电点亮的灯，亮度由出借方定，断电的时刻也由出借方定。

市场眼下把这道光读作承诺，可承诺的原话里写的是担忧，担忧的对象是危机的扩散，不是日本本身。撤回不需要仪式，下一轮续谈的时候换一个措辞就够了。

再说回八一五的上午。灯塔宣言说，日本要作为自由与民主主义之国被世界依靠。

然而，被依靠的前提是被信任，被信任的前提是标记诚实。一座连历史坐标都随手挪动的塔，谁敢照着它的光走夜路。

所以那句宣言不必删，我愿意替她补一条注释。日本确实正在成为印太的闪耀灯塔，灯塔的本职是警告，它此刻警告得非常尽职。

至于闪耀，也不算说错，警示灯本来就得够亮才管用。电是别人给的，礁石是自己的，海图倒是更新得很及时，绕行的航线，各国的船长已经画好了。



文｜刘庆彬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副教授、日本横滨国立大学高等研究院副教授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74196252640166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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