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率地说，我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关注日本首相会不会去靖国神社“拜鬼”。

前两天我刚提到，日本媒体在8月12日先放出消息说，高市准备放弃在日本战败日参拜靖国神社。因为一旦现任首相在8月15日参拜供奉着14名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中韩必然强烈反应，日美韩合作也可能受到冲击。

高市此前已经连续放弃去年秋季和今年春季例行大祭期间的参拜，这一次原本仍准备采用“本人不去、私费奉纳玉串料”的办法，在保守承诺与现实外交之间继续打滑。共同社也报道称，高市正在朝不参拜的方向协调⁠。

然而仅仅一天之后，事情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8月13日，俄罗斯总统普京首次登上择捉岛。此前一天，他已经公开宣称所谓北方领土问题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形成的结果，早已由国际文件确定。随后，普京亲自登岛，参观学校、医院和水产加工设施。

这不是一次普通考察，而是俄罗斯总统用自己的身体完成了一次主权展示。

高市只能出面抗议，宣称“绝对不能容忍”。至于抗议之后还能做什么，日本显然没有答案。日本媒体也将普京此行解读为对高市政府发出的强烈信息⁠。

就在当天晚上，日本电视台又放出更刺激的消息。自民党干事长铃木俊一、总务会长有村治子、政调会长小林鹰之和选举对策委员长西村明宏，正在协调于8月15日一同参拜靖国神社。

自民党高层过去也有人分别参拜，但“四役”（代指自民党4个党内实权岗位）联袂出场属于异例。与此同时，政府高层一面说没有为高市参拜做准备，一面又表示“当天早晨由本人决定”。截至目前，高市仍未真正作出最后决定⁠。

这四个人究竟是在替高市参拜，还是在将高市一军？

我的判断是，主观上，他们应该是在替高市参拜。客观上，他们却实实在在将了高市一军，直接把高市架在了火上烤。

从主观动机看，四役都是高市体制的核心成员，并不是准备公开挑战她的党内反对派。他们集体参拜，首先是为了替高市维持一种政治分工。

高市作为首相留在官邸，以外交大局为理由不去。自民党四役则作为政党中枢走进靖国神社，替高市安抚保守派，也替她兑现一部分政治承诺。

这样一来，对外可以说日本首相保持了克制，对内又可以说高市领导下的自民党没有放弃靖国。政府负责维持外交，政党负责展示立场。

高市本人不必直接承担全部外交代价，保守派又能得到一场规格极高的政治仪式。

从这个意义上说，四役不是在拆高市的台，而是在给她搭台阶。

但政治行为不能只看主观动机，还要看客观效果。

四役集体参拜越是隆重，高市本人的缺席就越是刺眼。一个普通议员去，她可以不去。两名党内干部去，她还能解释为个人行为。

现在是干事长、总务会长、政调会长和选举对策委员长联袂出场。整个自民党的组织中枢都走进了靖国神社，身为党总裁的高市如果留在门外，电视画面就会变成四名部下比自民党总裁更敢于兑现保守承诺。

更重要的是，我不相信这四个人看不到这种客观效果。

他们不是初入政坛的年轻议员，而是掌握自民党权力、政策、资金和选举机器的最高层人物。以他们的身份、经验和政治判断力，不可能不知道四役同时参拜会给高市造成多大压力，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画面将如何被保守派解读。

因此，“主观上替高市”和“客观上将高市一军”并不矛盾。他们很可能是在明知客观效果的情况下，仍然选择替高市完成这场高规格参拜。

说得更直接一点，他们主观上是在替高市“代拜”，客观上却形成了对高市的“逼拜”。他们替高市守住了保守派后方，同时也把她架到了最前线。

普京登上择捉岛，又让高市的退让变得更加困难。

我并不认为四役集体参拜一定是普京登岛直接造成的，这一安排完全可能此前已经开始酝酿。但政治事件的意义也由它们出现的次序决定。8月12日，高市被报道准备放弃参拜。

8月13日，普京登上择捉岛，高市只能隔空抗议。当天晚上，自民党四役又传出集体参拜消息。三件事在短短两天内叠加，已经形成了一套高市很难逃脱的压力结构。

如果她不去，右翼会问，俄罗斯总统已经登上日本声称拥有主权的岛屿，你为什么还要顾忌中韩感受？如果她去了，她将成为2006年小泉纯一郎之后，二十年来第一位在8月15日参拜靖国神社的现任首相。

2013年安倍晋三虽曾以首相身份参拜，却特意避开了8月15日。高市若在这一天出现，性质远比普通例行大祭参拜严重。

我觉得最荒诞的地方就在这里。俄罗斯在北方给高市出题，她却可能跑到靖国神社向中国和韩国交卷。

参拜靖国神社不会让俄罗斯归还一寸土地，也不会阻止普京再次登岛。自民党四役在神社里排得再整齐，也改变不了日本在俄罗斯面前缺少实际手段的现实。

越是无力改变外部现实，越需要通过参拜、修宪、扩军和敌我叙事证明自己强硬。普京用一次登岛展示现实力量，自民党却准备用一次集体参拜制造精神胜利。

所以，这次我确实对日本首相是否“拜鬼”的事非常关注。

如果高市去，说明四役替她搭好的台阶，最后变成了把她推向靖国神社的斜坡。如果高市不去，四役集体参拜的画面又会证明，自民党总裁已经无法站到自己政党的最前面。

主观上是代拜，客观上是逼拜。四役或许确实想替高市解围，但以他们的身份和能力，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同时也在将高市一军。

普京把脚踩上了择捉岛，自民党四役把脚迈向靖国神社。现在，我就等着看高市敢不敢迈出最后那一步。



文｜刘庆彬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副教授、日本横滨国立大学高等研究院副教授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73782259173950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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