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俄罗斯的权力圈，爆出了一件大事——跟普京本人有关的圣彼得堡商人伊利亚·特拉伯，在被捕3个月后又神奇的全身而退了。

德国媒体将其解读成“俄罗斯联邦安全局正在为后普京时代做准备”。这篇评论称，这次事件表明俄政府中旧有理念已不复存在，“不可触碰者”的圈子已经消失，而特种部门正在系统性地排挤普京的老伙伴，为未来的权力斗争占据位置。

但把时间线铺开会发现，故事是另一个样子。

特拉伯6月17日被捕，8月28日因健康急剧恶化从看守所获释，8月31日指控被撤销，理由是“与谋杀无关”。9月1日，同案被捕的三个人也以同样理由获释。

而到了9月26日，他重新成为“普里莫尔斯克通用码头”的创办人。

这桩案子本身，是一起六年前的悬案。2020年10月，列宁格勒州维堡的一名商人和议员亚历山大·彼得罗夫洗完桑拿出来时，被狙击步枪射中心脏，凶手和武器都没有找到。

而把特拉伯送进去的关键证人，是他的一名前司机，那个人在2025年春天的战俘交换中从乌克兰回来。

特拉伯今年75岁，在圣彼得堡的绰号叫“古物商”。1990年他租下一栋废弃的房子，办了苏联第一个私人修复中心，此后在石油港口上发了财。

西班牙检方曾指他是坦波夫犯罪集团的头目之一，说他参与了一个从1996年起在西班牙活动的犯罪组织，并要求判他五年监禁。他当年在圣彼得堡法院赢过一场对西班牙检察官的诽谤官司。而2015年，普京曾通过新闻秘书佩斯科夫承认过与他的关系。

他的资产，几乎全在港口。芬兰湾周边的码头、物流和土地，最大的一个项目是普里莫尔斯克附近的深水港，设计年吞吐6500万吨，主要走煤炭、矿物和谷物。

所以德国媒体说的“政府想控制波罗的海港口基础设施”这个动机，是有由头的。但最终结果是，港口还在他手上。

而特拉伯出来之后的做法，是这场风波里最值得看的一笔。他不索赔不申诉，公开说执法部门的做法是正确的，“如果我在他们的位置上，我也会这样做”。

一个刚被关了两个多月又全身而退的人，出来就表态支持执法部门，这不像“地位永固”，倒像是主动把事放下。而他能拿回股份，恐怕正因为他第一时间就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所以这不是清算，更像是敲打。

但“对寡头动手”作为一个趋势，倒是成立的，只是要把三件事分开说。

第一件，是所有权。被分析并国有化的一大批公司，正式挂在联邦财产管理局的资产负债表上，尚未出售。这部分资产的名义主人。确实是国家。

第二件，是控制权。俄罗斯独立媒体《新报·欧洲》查了这批公司里最大的五十家，发现多数公司的董事会已经被换过。

其中至少十一家由与阿尔卡迪·罗滕贝格相关的架构控制，另有十家由与前联邦安全局局长尼古拉·帕特鲁舍夫之子德米特里·帕特鲁舍夫有关联的人领导。

第三件，是处置。低价转手的通道也已经开了。多莫杰多沃机场去年被收归国有，今年1月拍卖，起拍价1320亿卢布，成交价661亿，正好一半。而除了与罗滕贝格相关的公司，唯一的竞标者是另一家机场。

一场只有一个真正买家的拍卖，比任何数字都更能说明问题。而这套动作，不是第一轮，最早在31年前就有了这种玩法。

1995年秋天俄罗斯发生过一件大事，就是“贷款换股拍卖”，叶利钦政府为救财政，把俄罗斯最核心一批大型资源国企控股权拿来做抵押，向国内私人银行借钱；政府事后无力还债，这些巨型企业就低价落到少数银行家手里，直接催生俄罗斯七大寡头。

主意是当时奥涅克西姆银行行长波塔宁提的，借给政府的钱，本来就是政府自己存在这些银行里的。

诺里尔斯克镍业38%的股份卖了1.701亿美元，而上拍时的市场估值是1.9亿美元。证券的起始价格，是银行代表打电话给国家财产委员会问出来的。

更关键的是，受理申请的银行同时就是竞标者。诺里尔斯克镍业那场拍卖上，奥涅克西姆既收申请又中标，它的对手因为“担保银行自有资金不足”被挡在门外。

而核查担保方资格，恰恰是它自己该做的事。和今天一样，规则在制定者手里是弹性的。

后来俄罗斯审计院和独立专家给出了三条定性：上拍资产的价格明显偏低；根本没有拍卖之实，因为报价在交易期间没有涨过；这些交易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因为政府并不打算把股份赎回来。

而这一轮拍卖总共只给俄罗斯带来8.86亿美元，占联邦预算收入部分的1.85%。29年过去，这些结果没有人撤销。

这笔交易的政治价格，是在2000年7月付清的。普京在克里姆林宫见了21名商人，会后发表的声明说，总统再次确认，当局不打算重新审视私有化的结果。

1995年那件事最大赢家、尤科斯的霍多尔科夫斯基当时对记者说，他们得到了这个确认。

但同一份声明里还有一句：利用国家机器和执法机构打击商业对手，是“不可容忍的”。三年之后，霍多尔科夫斯基被捕。

当年普京上位并不是寡头扶持的，这些人对他没有恩，他的权力传承来自叶利钦。叶利钦身边的两名办公厅负责人后来回忆，这个决定是他自己下的，没有和任何人讨论。

回到对寡头动手这件事，其实这个进程已经持续了多年，2022年以后只是加速了而已。当年的七寡头，除波塔宁和弗里德曼下场稍好外，其余或流亡、或入狱、或破产。而这两个人今天还在俄罗斯富豪榜上，一个第二，一个第九。

波塔宁，就是那根把两次连起来的线。1995年他设计了这个方案，拿走了诺里尔斯克镍业；1996年他当上了第一副总理；2026年他排名第二。

因此，事件的本质不是“后普京时代”的清算。真正在发生的，只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把1995年分出去的东西重新分一遍。只不过这次，负责分发的不是在乱世中崛起的寡头，而是重新稳固的权力。



文｜苗晨 前凤凰网要闻编辑，资深媒体人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908635979954754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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