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讲到过的，日本教授把日本挨了两发原子弹的历史责任，怪到了俄罗斯头上的事，果然还有后续。

9月7日，拉夫罗夫在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与师生会面，谈到一位日本学者的言论，此人声称，“如果没有苏联，广岛和长崎就不会遭到原子弹轰炸”。拉夫罗夫特意补了一句，“我没在开玩笑”。

随后，他转述了那套关于苏联扩张、美国借原子弹遏制苏联的解释，将其斥为“谬论”。上一篇我们说过的早稻田大学荣休教授有马哲夫，这一次算是把自己的“学问”送到了俄罗斯外长面前。

“我没在开玩笑”，这句话颇有分量。

对一群学习国际关系的学生，拉夫罗夫还得先确认，这不是为了活跃气氛编出来的段子，而是真有日本学者这样解释历史，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一众当众的嘲笑呢。

有马教授的观点漂洋过海，首先遇到的竟然是这种待遇。名校头衔本来应该增加可信度，如今反而加重了荒诞感。一个普通网民随口胡说，与一位研究战后历史的荣休教授郑重其事地推卸责任，毕竟是两回事。

这次回应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拉夫罗夫把那条绕来绕去的因果链重新摆到了听众面前。

美国决定投弹，美国执行轰炸，教授最后却把责任推向俄罗斯。中间加上一段“美国是为了遏制苏联”的解释，责任的收件地址便改好了。

美国决策者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本来是研究其决策责任的材料，到了有马这里，竟然成了替别人安排责任的依据。学问做得越深，离作出决定的人反而越远。

这里必须把问题讲清楚——美国使用原子弹是否包含威慑苏联的考虑，可以研究，也一直有人研究。但研究一种行为的战略动机，与判定谁决定实施这种行为，是两个层次的问题。

即使完全接受威慑苏联这一解释，也只能说明美国可能想借轰炸达到什么目的，不能据此把投弹责任转交给被威慑的对象。

恰恰相反，倘若把日本城市当作向第三国展示力量的场所，美国决策者面对的道义追问只会更加沉重。

有马的推论，偏偏在这个地方拐了弯。他把美国如何选择的问题，变成苏联为何存在、为何扩张的问题。

照这样推下去，任何强国都可以找到一个竞争对手，为自己的暴力决定提供解释，再顺手把责任也转过去。

动手者只需交代自己“担心什么”，就仿佛不必回答自己“做了什么”。这套说法一旦被接受，战争责任便可以无限向外追溯，直到实际下令的人被藏进国际局势的背景里。

拉夫罗夫当然没有在这段回应中展开一场完整的历史辩论，我们也不必替他补出一篇并不存在的长篇驳论。他做的是转述、嘲讽和否定。

然而，正因为有马的论证在基本责任关系上出了问题，简短的复述就足以暴露其荒唐。教授搬出国际格局，听众想到的却还是那个朴素的问题，原子弹究竟是谁决定扔的？回答不了这一点，再多战略术语也只能在外围打转。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讲话场合。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培养外交与国际事务人才，一条社交媒体言论被俄罗斯外长拿到这里讲，已经超出了网民之间的争吵。

可以这样理解，俄方正在把它当成一个案例，说明历史责任如何随着现实政治需要被重新分配。

有马原本以解释历史的人自居，如今，他自己的解释也成了别人研究的对象。荣休教授的身份没有失效，只是从权威凭证变成了这个案例最刺眼的注脚。

有马并不是没有相关研究经历的人。他长期讨论美国与日本战后关系，甚至在2024年撰文主张，日本应向美国要求原爆道歉和赔偿。这段经历更让他今天的说法需要交代。

既然知道美国有应当承担的责任，如今又凭什么要求俄罗斯为美国的决定负责？两种判断之间可以存在复杂的历史分析，但复杂不能成为跳过论证的许可证。前一篇文章要求美国结账，后一条帖子又把账单寄往莫斯科，总得解释邮路为什么突然变了。

前文谈过的俄罗斯雕像争议、高市早苗的抗议，在这里不必重述。两件事放在一起，值得观察的是某些政治人物和舆论如何面对战败记忆。涉及自身象征，敏感得容不下一座雕像。

涉及历史责任，又能迂回得绕过真正作出决定的人。这种敏感与迟钝并存的状态，说明支配判断的未必是历史事实本身。

今天需要维护谁、需要反对谁，有时竟成了重新解释昨天的依据。这对日本社会其实是一种伤害。

遭受原爆者的苦难，本来应该促使人们追问战争如何发生，国家如何作出让平民承受灾难的决定，以及怎样防止悲剧重演。

如果讨论最终只剩下按照当下敌友关系寻找归责对象，受害者就又一次被征用了。他们的遭遇不再是必须认真面对的历史，而成了可以随外交风向调整用途的政治材料。口口声声纪念受害者，却把责任讨论带进这种弯路，究竟是在尊重谁？

当然，俄罗斯也有自己的历史叙述和现实利益。拉夫罗夫的职务不能代替史料，正如有马的大学头衔不能代替论证。

我们无须把俄罗斯外长的一次表态当成历史终审判决。但指出回应者有立场，不能替被回应者修补逻辑。

问题仍然摆在那里，有马必须证明，为何美国针对苏联的战略考虑，可以转化为俄罗斯对美国轰炸行为的责任。这一步不能靠名气跨过去，更不能靠情绪糊过去。

拉夫罗夫这次最有力的讽刺，就是让那套“高深解释”重新接受常识的审视。历史研究当然可以复杂，责任关系却不能因此任人搬动。

美国作出的投弹决定，凭什么让俄罗斯代签？教授既然敢寄出这张账单，就该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文｜刘庆彬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副教授、日本横滨国立大学高等研究院副教授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834760648651576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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