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合十国宣言没有点名高市早苗，结果反倒是日本自己跳出来把“篡改历史”的罪名认领了。

9月1日，上海合作组织十个成员国的领导人在比什凯克签署《比什凯克宣言》。宣言提出，成员国将继续坚定维护对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果的历史记忆，反对篡改历史。

宣言没有点名高市早苗和日本，日本共同社却迅速以“念及日本”为题发出报道。这个标题本身就很有意思，因为它说明，日本媒体知道这句话在说谁，也知道为什么今天还要重申这句话。

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上合组织又发表了一句关于历史的原则性表态，而是日本历史问题正在从中日、韩日之间的双边争议，上升为越来越广泛的战后国际秩序问题。

日本一些政治力量长期把历史问题解释为“中国和韩国不肯放下过去”，试图把侵略历史降格为邻国的民族情绪，把国际法和战后秩序问题包装成各说各话的“历史认识分歧”。

《比什凯克宣言》的意义，恰恰在于打破这种叙事。

上合组织成员国在政治制度、宗教文化和现实利益上差异很大。中国、俄罗斯、印度、巴基斯坦、伊朗以及中亚国家能够共同写入反对篡改二战历史，说明这不是哪一个国家的情绪表达，而是不同国家对战后秩序底线形成的最低限度共识。

二战历史从来不是一张可以随意改写的旧报纸。它是今天国际秩序的出生证明，也是《联合国宪章》、领土安排以及战败国责任的历史基础。

如果二战侵略可以被重新解释，如果加害者可以把自己改写成受害者，如果战争责任可以随着政权更替和时间流逝自动注销，那么战后国际秩序也就失去了历史和法理根基。

因此，篡改历史从来不只是修改教科书，也不只是个别政客参拜靖国神社。它的现实功能，是削弱战后约束，为今天的扩军、修宪和对外军事介入重新制造合法性。

日本新型军国主义最典型的运行方式，正是同时进行两种相反的“安全化”。

它一边把过去的侵略历史去安全化，将殖民统治、侵略战争和强征“慰安妇”等问题说成已经解决的旧事。另一边又把今天的中国发展、台湾问题和东海局势高度安全化，反复制造所谓“日本存亡危机”。

过去的战争被说成不必再谈，尚未发生的战争却被说成迫在眉睫。

这种叙事绝非偶然。只有淡化旧战争的责任，才能降低日本社会对新战争的警惕。只有不断放大外部威胁，才能让增加军费、发展远程打击能力、放宽武器出口和扩大自卫队活动范围看起来顺理成章。

这就是日本新型军国主义与战前军国主义的区别。它不需要恢复军部统治，也不需要重新宣布天皇拥有统帅权，而是借助议会立法、内阁解释、美日同盟、军工产业和安全叙事，把军事目标逐步嵌入国家发展结构。

判断日本是否走向新型军国主义，不能只看军费增加了多少，更要看军事目标是否开始反过来支配外交、财政、产业、科技和社会认知。

安倍晋三打开了制度闸门，岸田文雄把反击能力、预算扩张和军工体系固化下来，高市早苗则试图把扩军进一步转化为持久动员。

日本正在从战后和平发展国家，转向一个以“长期安全危机”为借口的新型动员国家。

历史修正主义在这个过程中不是附属品，而是精神上的清障工程。

日本右翼并非不知道二战历史，而是知道得很清楚，所以才必须反复重写。只有把过去的侵略描述成“自存自卫”，今天以“存亡危机”为名介入地区事务，才可能获得历史上的连续正当性。

“满蒙是日本生命线”与“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在地理对象和时代语言上并不相同，在政治结构上却十分相似。它们都是把他国领土和内部事务定义为日本生存不可缺少的外部空间，再把对外扩张包装成被迫自卫。

日本还存在一个严重误判，以为只要获得美国支持，亚洲国家的历史记忆就会逐渐失效。

事实上，美日同盟可以为日本提供军事保护、情报体系和外交遮蔽，却无法替日本完成与亚洲的历史和解。日本越是绕过亚洲、借助美国实现所谓“正常国家化”，其安全能力与地区合法性之间的裂缝就越大。

此次上合组织宣言释放出的信号正是如此。日本面对的已经不只是中国或韩国的批评，而是一个不断扩大的国际认知共同体。

这个共同体未必在所有现实问题上立场一致，但在反对篡改二战历史、维护战后秩序方面，正在形成越来越清晰的共同语言。

当然，一份宣言本身不能阻止日本扩军，也不能自动遏制历史修正主义。它的价值首先在于划定认知边界，让日本右翼无法再把历史问题解释为少数邻国制造的外交摩擦。

日本曾经历1945年的武力战败，后来又经历泡沫破裂后的金融和发展模式战败。今天，日本最需要警惕的，是第三次认知战败。

所谓认知战败，就是一个国家不再能够独立认识自己的历史、利益和未来，而是把同盟的需要当成自己的命运，把地区紧张当成国家发展的机会，把扩军备战当成解决社会困境的道路。

当日本共同社看到“反对篡改历史”几个字便立即想到日本，这不是上合组织给日本贴上了标签，而是日本近年来的一系列政治选择，正在为自己完成国际定位和自我认罪。

历史没有追赶日本，是日本右翼不断向历史原路返回。



文｜刘庆彬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副教授、日本横滨国立大学高等研究院副教授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81346047822397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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