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测：特朗普之后，北约将存续但实力大幅衰弱
特朗普总统在海牙北约峰会上与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特（左）、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会面。配图。
北约能否挺过美欧盟友关系的危机？俄罗斯科学院世界经济与国际关系研究所首席研究员德米特里・特列宁在《轮廓》杂志中尝试解答这一问题。
苏联最后一届领导层曾有一个美好愿景 —— 让两大对立军事集团即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北约）和华沙条约组织（华约）同时解散。这一愿望最终只实现了一半：就在 35 年前的 1991 年春天，华约正式宣告解体。
而北约则截然相反，不仅得以存续，还发起了多次进攻性军事行动（针对南联盟、阿富汗、利比亚），成员国数量也翻了一番，从 16 个增至 32 个。特别军事行动爆发后，这一北大西洋联盟不仅吸纳芬兰、瑞典加入，还在反俄基础上实现了比冷战时期更为紧密的团结。21 世纪 20 年代上半叶，俄罗斯西部方向首次迎来由欧洲和北美完全组成的统一军事阵营，所谓的 “集体西方” 真正形成了对俄联合对抗之势。
但到了 21 世纪 20 年代中期，局势开始发生转变。时隔四年重返白宫的唐纳德・特朗普，着手重构美国的盟友关系体系。他不再将美国定位为以家长式姿态、时常带着优越感对待盟友的领导者，而是一个强硬的霸权者，要求盟友全额承担自身的国防开支。这一要求起初让欧洲国家倍感紧张 —— 数十年来，北约的国防开支始终由美国承担绝大部分，但欧洲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一要求。
然而，特朗普的要求远不止将军费提高至国内生产总值的 5%。欧洲国家不得不正视一个事实：美国的地缘政治和军事战略优先级已彻底改变。中国早已被美国列为头号竞争对手，而美国民主党奉行的自由全球主义理念，要求对 “威权主义的俄罗斯” 实施打击。早在首个总统任期，特朗普就摒弃了将中国以美国小兄弟身份纳入全球共治体系的 “融合” 政策，转而与北京展开贸易和技术战。自第二个总统任期开始，全方位遏制中国成为美国对外和军事政策的核心。
战略重心的转移必然带来资源的重新分配。美国 1 月发布的《国防战略》中明确指出：欧洲国家的军事、经济、科技、人口等各方面潜力，足以独立应对其感知到的俄罗斯威胁。换言之，美国并不打算退出北约，而是选择退居二线，让欧洲国家走向前台。这一政治主张，在特朗普的乌克兰政策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特朗普认为乌克兰并非美国的重要资产，同时担忧由拜登政府团队行为引发的战争升级，因此虽未完全停止，却大幅降低了美国在这场冲突中的参与度。他将为基辅提供武器的成本转嫁给欧洲，同时绕开欧洲国家，直接与克里姆林宫开启谈判进程。显然，美国政府的全球利益，与欧洲精英的地区利益已出现严重分歧 —— 欧洲精英正利用乌克兰冲突巩固欧盟地位，通过军事化提振经济，并维系自身的执政地位。
白宫在乌克兰问题上的一系列新举措，让欧洲国家深感不安。而接踵而至的，是针对欧洲和加拿大的又一重击：特朗普公然对格陵兰岛和加拿大提出领土诉求。这两个自北约成立之初便加入的成员国，竟成了美国觊觎的对象。此事的关键并非特朗普的野心是否现实，而在于北约的领袖竟公开质疑一个盟友对其部分领土的主权，以及另一个盟友作为独立国家的存续权 —— 这在北约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种种事件叠加，让北约作为军事政治联盟的根基遭到质疑。北大西洋公约中大名鼎鼎的第五条，曾被奉为近 75 年来美国这个军事和核超级大国为北约成员国提供的百分百安全保障，如今却沦为一纸空谈。事实上，这条条款从一开始就是虚张声势：美国参议院在批准该条约时，就明确排除了美国自动卷入对苏战争的可能性。冷战时期，有识之士便已对此心生怀疑，但大多数人仍对这一神话深信不疑。如今，神话彻底破灭，一个事实已然清晰：即便北约任一成员国遭遇袭击，美国也不会动用核武器进行反击。
北约欧洲上空虚拟的 “核保护伞” 骤然崩塌，令联盟各国陷入慌乱，部分国家更是开始仓促采取行动。法国是欧盟唯一拥有核武库的国家，该国提议为盟友撑起 “巴黎核保护伞”。但问题在于，法国核武器的使用权始终掌握在法国总统手中，几乎没人相信，法国总统会为了塔林或华沙，牺牲巴黎。
英国是北约欧洲国家中第二个拥核国家，也表态将为盟友提供安全保障。但除了面临与法国相同的限制外，英国的核武器是美国制造的 “三叉戟” 导弹，没有美国总统的批准，根本无法发射。这让英国口中所谓的 “保障” 变得更加虚无缥缈。而德国有关 “欧洲核威慑” 的讨论、波兰谋求自主核武的企图，乃至英、法向基辅转让核技术和核武器部件的想法，皆是赤裸裸的挑衅，且蕴藏着极大的危险。
在此背景下，美以在 2 月末对伊朗发起军事进攻。不久前，欧洲国家在伊朗核问题上已然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特朗普首个总统任期内，欧洲未能保住 2015 年奥巴马政府时期与伊朗签署的《联合全面行动计划》。2018 年特朗普退出该协议后，英、德、法组成的 “欧洲三驾马车” 实际上已完全附和美国的政策，国际原子能机构的西方核查人员还向美国情报部门泄露伊朗核计划的相关信息。
美以对伊发动的进攻 —— 尤其是在 “闪击战” 计划落空后，让欧洲国家陷入极大的焦虑，因为这对欧洲经济必将造成明显的负面影响。特朗普呼吁盟友向美国开放军事基地，并为武力打通霍尔木兹海峡提供军事援助，但没有一个北约国家响应，西班牙和英国更是直接拒绝了美国的基地使用请求。大西洋同盟的团结，遭到了欧洲的沉重回击。
北约的危机已摆在眼前。这并非美欧盟友之间的首次危机。回顾 1956 年，埃及将苏伊士运河收归国有后，英、法、以三国联合对埃发动进攻，而美国并未予以支持。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华盛顿和莫斯科站在了同一立场，共同反对伦敦、巴黎和特拉维夫，最终迫使三国停止进攻、撤军。2003 年，美英联军入侵伊拉克，其行为遭到法、德、俄的谴责，三国还短暂形成了时任俄罗斯外长伊戈尔・伊万诺夫口中的 “新反法同盟”。
尽管历经上述两次危机，以及冷战末期的 “和平危机”—— 北约成立的初衷是对抗苏联，而彼时这一对手突然消失，北约仍成功存续了下来。彼时，布鲁塞尔方面开始寻求突破传统活动范围，将北约的影响力拓展至巴尔干、阿富汗、利比亚地区。2014 年的基辅广场事件、克里米亚的俄罗斯之春以及顿巴斯冲突，让北约重回熟悉的轨道，迎来了 “第二春”。
那么，北约的未来将走向何方？
北约不会解体，但也不复往昔。美国正在重新调整战略优先级，却并未打算将欧洲排除在外。在华盛顿眼中，欧盟是经济竞争对手，美国一心想要瓦解这一组织；而北约则是美国对欧洲和加拿大实施政治管控的工具，同时也是美国遏制俄罗斯 —— 这个其始终视之为地缘政治对手和竞争者的国家、向莫斯科施压的重要抓手。
而就欧洲北约成员国而言，它们并不愿成为 “欧洲合众国”，在转型后的 “双核心” 北约中与美国平起平坐。即便是在深度一体化的背景下，欧盟各成员国的国家利益仍居于首位。在欧洲民众眼中，欧盟委员会、欧洲理事会、欧洲议会等欧洲机构的合法性，远低于各国的国家权力机关。所谓以布鲁塞尔（欧盟总部）为核心实现欧洲军事一体化，几乎是不可能的。
从理论上讲，欧洲还有另一种选择 —— 在一个或多个欧洲国家的主导下实现军事联合。自 17 世纪起，法国便自视为欧洲的主导性军事和政治大国，此次提出打造 “核保护伞” 的提议，也印证了这一传统的影响力。但问题在于，如今法国的野心，与现实情况早已严重脱节。
另一种假想方案是双霸权模式。冷战时期，法德双核在当时的欧洲经济共同体内部运作高效。但这一格局的形成，是基于特定背景的：彼时西德的领土范围仅限西德本土，联邦国防军在军事和政治层面受到严格限制，西柏林还驻扎着法国驻军。而如今，除核武器外，德国的实力已远超法国。
弗里德里希・默茨政府大力推行重新军事化政策，毫不掩饰德国想要成为欧洲主导军事力量的野心。其口中的 “欧洲核威慑” 理念，本质上是柏林谋求核武渠道的幌子。包括法国、甚至波兰在内的许多国家，都将德国的这一政策视为 “第四帝国” 的苗头，这也意味着德国的这一企图必将遭遇抵制。
最后，英国在十年前退出了欧盟，至今仍未找到新的 “全球定位”，只能试图在对俄战场上证明自身存在。伦敦一如既往地借他人之手行事，深度介入乌克兰冲突，在黑海、波罗的海等海上战场频频动作。但由于并非欧盟成员国，且受限于与美国的 “特殊关系”，英国既无能力、或许也无意愿成为欧洲军事一体化的领导者。
由此可见，即便法、德、英三国野心勃勃，也无法单独主导欧洲版北约，三国联手实现集体领导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意大利自认有资格跻身领导者之列，西班牙则认为自身有足够的独立性，可拒绝他国的领导企图，波兰则凭借其重要的战略位置和打造大规模军队的计划，宣称自己是关键玩家。
综上，北约大概率会继续存在，美国也仍将担任联盟领袖，但北约赖以建立的、奉行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的盟友间相互承诺，将被大幅削弱。在这样的背景下，欧洲不会出现统一的军队，取而代之的是以北约名义组建的联合武装力量 —— 这支力量主要由欧洲军人组成，却听命于五角大楼。它们将成为北约对抗俄罗斯的第一线，而美国则会退居二线，甚至成为后备力量。
在当代世界，军事集团和同盟的影响力不断下降，这一趋势并非仅存在于西方。集体安全条约组织并非华约式的军事集团，而是区域性安全组织。一个鲜明的事实是，除与俄罗斯组成联盟国家的白俄罗斯外，集安组织所有成员国在乌克兰冲突中均保持中立。对于美以袭击同为上合组织和金砖国家成员的伊朗，上合组织和金砖国家均未能明确表态。
事实上，上合组织成员国印度和巴基斯坦去年曾爆发短暂的军事冲突，东盟成员国泰国和柬埔寨也有过类似情况。俄中战略伙伴关系虽被称作 “比同盟更紧密”，但并非真正的军事同盟。此前，北约一直是 “军事主权化” 进程中的唯一例外，而如今，这一重塑国际关系的进程，也终于波及到了北约。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21940000178881064/
声明：该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