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这架“全球鹰”无人机的坠毁，在我看来也算是扯下了日本扩军的遮羞布。

当地时间9月15日16时，共同社报道说，日本空自一架“全球鹰”在执行任务时突然失踪。

紧接着，17时05分，又一则快讯传来，海上保安厅飞机在鸟取县附近的日本海海域发现疑似侦察机部分残骸，具体身份尚待确认。

一架负责侦察的飞机，如今需要出动别的飞机寻找。日本这些年买装备时那股看穿全球的气势，到了这里，总算碰上了一点具体问题。

我的第一反应，还是一点儿也不意外。

我不意外的是，这些年日本把军费增长写成国家复兴，把采购清单当作实力证明，仿佛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就是大国归来的号角。如今连自家的侦察机都需要寻找，那些早早画好的战略箭头，倒不妨先收一收。箭头可以越过整片海洋，飞机出勤还得经过地勤签字，这道手续恐怕比政客演讲难糊弄得多。

我尤其想看看，那些热衷于宣讲无人化战争的人，准备怎样解释运维这笔账。

无人机省掉的是机舱里的驾驶员，飞机仍然要检修，故障仍然要排查，通信和情报处理也得有人值班。能在发布会上被轻轻带过的工作，在基地里一样都省不了。

把人从座舱里拿掉之后，就以为战争从此只剩按钮和屏幕，这种理解比较适合买玩具，拿来编国防预算，玩具的价格就太贵了。

日本自己的《防卫白书》已经把难堪写在纸上：维保预算虽然增加，仍然不够，有的装备缺少零件，无法使用。军费增长的新闻那么响亮，缺件停着的装备却安静得很。采购数字适合登报，维修积压通常留给基层。

一架飞机买回来，负责采购的人可以立刻记功，养它十年的人连出镜的机会都未必有。于是公众看到的是一支不断增加新装备的队伍，官兵面对的却可能是一份不断加长的待修清单。报纸上的战斗力按交货数量计算，基地里的日子可不能按那个口径过。

更有意思的是会计检査院的记录。

为了压缩“全球鹰”的保障费用，日本把部分维保工作转由空自承担。买的时候靠美国技术壮胆，养的时候开始研究自己动手省钱，这种消费经验，普通人买进口车也不陌生。

只不过普通人换不起配件，顶多把车停在车库，日本政客却可以把下一笔账单包装成加强防卫能力。车主至少知道自己在养车，纳税人还得听一堂国家复兴课。

问题就在这里，维修任务从合同上挪给部队，熟练人员不会跟着从纸里走出来。培养一个能判断复杂故障的技术骨干，需要训练和经验积累，背后还要有稳定的零件供应。

把这项支出压下去，数字当然立刻好看，增加的工作量却总得有人接着。政治家宣布节约，基层负责消化，消化不了再被要求提高效率。这套本领日本很熟练，熟练到容易把它误认成工业能力。

再往前翻一页，时间也颇有幽默感。2022年日本开始部署“全球鹰”，美国空军正在撤下第三十批次的同型机，为其他侦察和现代化项目腾出资源。美国算的是下一阶段怎么配置，日本展示的是终于拥有了什么。

卖方重新核算用途，买方忙着拍照留念，装备交付现场最先实现的，往往是双方账本上的不同愿望。至于一套体系能否长期撑住，那得等相机撤走以后才看得清楚。

这也让我想起前几天日本那份，到2030年形成约八万台国产无人机量产基础的计划。

这个数字包括民用需求，到了扩军宣传里，却很容易被读出铺天盖地的军事气势。计划里的无人机还没排满生产线，围绕它们的大国想象已经先完成量产。日本政客最不缺的就是这一道工序，零件可以等待，熟练工可以慢慢培养，战略叙事必须当场交货，而且通常不接受退货。

可惜经产省的文件没有这么捧场。日本产业用途无人机九成以上是海外制造，重要部件的量产基础还需要加强。既然如此，从订单到产能，中间就不能只搭一座演讲台。

供应商需要持续的生意，产品需要足够的用户反馈，成本也要随着规模真正降下来。军方采购可以给企业起步的钱，却未必给得出一个成熟市场里的反复磨炼。把财政安排当作产业生态，最容易养出来的是熟悉申请表的企业。

我越来越觉得，日本这轮军事凯恩斯主义最值得研究的地方，是它如何替每一种结果找到追加预算的理由。

装备交付，可以证明扩军有效，装备养不起，可以证明扩军还不够。再遇到损失，补充采购又有了紧迫性。按照这种算法，政绩永远归宣布采购的人，缺口永远留给下一年度预算。飞机能不能持续执行任务，还得看实际情况，拨款的必要性却总能提前得到证明。

问题是，钱不会自己修飞机。机队越小，每架飞机停飞对任务安排的影响越明显，补购又要等生产和交付。批准文件盖得再快，也催不出当晚就能到货的新机。

军工企业可以按合同收款，部队只能按实际可用的装备安排任务，两个时间表之间的空白，最后都要靠人去填。宣传最喜欢展示单机性能，因为那一页写满漂亮数字，翻到保障和替换周期，演讲者就容易开始看表。

这正是我说的投机国家，他们把借来的技术条件，提前写成本国的实力，再拿尚未兑现的实力承诺更多责任。

美国装备的商标当然醒目，却不能替日本提供无限的工程师和财政。买进来的机器有交付日期，养机器的能力没有捷径。

偏偏政客最着急的就是宣布抵达，仿佛先把自己摆到大国的位置上，缺少的条件自然会懂事地赶来报到。现在需要四处寻找的，除了飞机，还有这种自信的根据。

鸟取近海发现了疑似残骸，下一步要靠鉴定和调查查清经过。我倒希望这一次，日本那些擅长谈威慑的人，能顺便交代一下，宏大的采购计划落到日常使用，究竟还差多少人和多少零件。

过去的讲法总是加钱以后就会更强，如今也该让纳税人看看，已经付出去的钱究竟强在什么地方。自家的“全球鹰”去了哪里，海上保安厅还得继续寻找，日本军费下一步往哪里走，政客们想必备好了向上的箭头。



文｜刘庆彬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副教授、日本横滨国立大学高等研究院副教授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85747822930526754/

声明：该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