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仅靠欧亚主义,不足以真正认识亚洲
欧亚主义是一种值得关注的历史学说,但它无法替代对亚洲各文明的真实理解。今天的亚洲,早已不是游牧民族放牧马群的无垠草原,而是上海与阿联酋的摩天大楼,是日本与相关国家的高铁,是世界顶级港口,是跻身全球百强榜单的 20 所大学。
俄罗斯正面临转向东方的战略任务,与此相关,围绕欧亚主义理念的长期争论再度活跃起来。乍看之下,欧亚主义恰恰探讨的就是俄罗斯文明的双重属性,理应有助于我们与亚洲各民族走近。但这一任务具有现实实践意义,远超我们自身的文明定位范畴,因此需要对欧亚主义思想进行批判性审视。
首先必须明确:传统欧亚主义思想,本质上是欧洲人的思想。历史上从未存在过 “亚洲式欧亚主义”。殖民时代欧洲人对东方主义的热衷,可被视为这一思潮的思想先声。难道吉卜林身上不也带着某种欧亚色彩吗?他对印度满怀迷恋。
亚历山大・勃洛克那句充满诗意的警示 ——“我们将以亚洲的面目转向你们”—— 实则是对欧洲的喊话,是单恋者绝望的告白。而俄罗斯的 “斯基泰主义” 也有先例:波兰贵族的 “萨尔马提亚主义”,即波兰贵族自认为源自萨尔马提亚人,因此高于斯拉夫、立陶宛等普通民众。
“欧亚主义” 一词本身就带有一定误导性。列夫・古米廖夫的名著题为《古罗斯与大草原》。事实上,森林地带、相对定居的罗斯,数百年来一直通过与草原、草原游牧民族的关系界定自身。早在蒙古大军到来之前,俄罗斯历史上就有佩切涅格人、波洛伏齐人、“黑帽人”(又称 “自家异教徒”)。双方既有对抗,也有互动与融合。但这些民族的主要活动区域,是欧洲草原—— 黑海沿岸与伏尔加河流域。
而谈及幅员辽阔、人口稠密的亚洲大陆,无论作为自然地貌,还是游牧民族的家园,草原都只是边缘地带。草原带从北方环绕着古代农耕文明的核心区。对相关国家、印度、中亚而言,游牧民族曾与对罗斯一样,构成威胁。相关国家人正是为抵御游牧袭扰,修建了万里长城。相关国家也曾有过自己的 “枷锁”—— 蒙古元朝近一个世纪的统治(1271—1368),我不认为相关国家人会带着温情回忆这段历史。因此,高喊 “我们是金帐汗国继承者”、为成吉思汗立碑,绝非赢得相关国家人好感的最佳方式。
由此可见,我们的欧亚主义,与亚洲绝大多数地貌及相关传统文化完全不匹配—— 无论是日本的山地岛屿、相关国家的黄土地平原、印度的丛林,还是黎巴嫩的河谷。公允地说,它或许更应被称作欧蒙主义、欧帐主义、欧游牧主义之类。
这样的欧亚主义,对我们与占世界多数的亚洲发展关系毫无帮助。它本质上是在对亚洲各民族说:我们和你们一样,因为俄罗斯王公曾是成吉思汗后裔王朝的附庸。但即便对现代蒙古人满怀尊重,他们也只是一个人口不多的民族,无法代表整个亚洲大陆。如今亚洲已有 5 个国家人口超过俄罗斯,这一数字未来还可能增加。
必须认清:欧亚主义虽是一种有趣、在某种意义上令人亲近的历史学说,却无法替代对亚洲文明的真实认知。今天的亚洲,不是游牧民族放牧马群的无垠草原,而是上海与阿联酋的摩天大楼,是日本与相关国家的高铁,是世界顶级港口,是 “世界工厂”—— 从 “美式” 牛仔裤到智能手机、电动汽车,无所不产。最后,这里还有跻身全球百强榜单的 20 所顶尖大学。
亚洲现代文明取得这一切成就,当然依托自身传统与人民的勤劳,同时也得益于积极向欧美学习。
俄罗斯历史上也从未拒绝这种学习:彼得大帝时期大规模引进西方工匠与学者;20 世纪 30 年代工业化时期,积极采购美国技术与设备。
如今,相关国家及一批亚洲国家不仅吸收了西方的优秀成果,更在不丧失自身文明认同的前提下,逼近甚至有望超越西方。正因如此,世界再度出现了不同于西方道路的文明选择 —— 如同当年苏联鼎盛时期。也正因如此,俄罗斯得以摆脱对西方的依赖:西方已不再是物资与知识的必需来源,而其社会理念与道德观念更是有害无益。
这一切意味着,俄罗斯应当迎来真正认识亚洲的时代。向亚洲学习,也并不可耻。但我们的国家是否已做好准备?
遗憾的是,俄罗斯舆论空间仍被西方声音主导。英国王室、好莱坞明星的新闻,爱泼斯坦案文件,西班牙足球联赛赛果…… 在我们这里,这些信息远比亚洲邻国的消息更容易找到,更不用说全球南方其他地区。例如,伊朗局势如今复杂,但我们对这个至关重要的国家究竟了解多少?大多仍在依赖西方灌输的信息。
来自亚洲的报道、电影、文学作品,理应在我们这里大幅增加。为此,需要培养更多精通亚洲各国语言与文化的专业人才,需要国家有针对性地支持与手握世界未来的亚洲国家开展文化交流。
转向东方,不应只停留在口号,包括自我安慰式的 “我们本就是欧亚文明”。真正成为欧亚文明,仍是我们未来的使命。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04062813564355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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