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金钟】

在美国总统和美国财长双双“威逼”之下,美联储仍启动加息,于当地时间9月16日将利率上调25个基点。消息传来,美股跳水。

尽管这一幅度被外界视为“鸽派加息”,但这是美联储三年多来首次加息。据点阵图显示,约89%的美联储官员预计年内至少还会再加息一次。

加息0.25%看似微弱,但毕竟背后还有一个数字——突破40万亿的美国国债。

因此,特朗普在第一时间宣泄不满,“美国的利率应该在1%甚至更低,因为我们是世界上信用最好的国家——遥遥领先……我们几乎在‘背负’世界上所有国家的债务,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降低美国的利率,而且要快!”

但美联储主席沃什盯着另一个数字——通胀率。

美国8月通胀率同比3.4%,已经连续6个月保持在3%之上。就在8月底,沃什的鹰派发言话音未落,金融市场预计在9月16号的美联储议息会议上,加息概率已达到90%。

蓝点代表9月点阵图预期,灰点代表6月点阵图预期。

但是,美联储利息决议控制的是超短期的隔夜利率,当前金融市场的注意力更多是放在十年期及更长期限的美国国债利率的变化,上上周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再一次接近5%,30年期国债收益率接近5.4%,双双创下几年内新高。美国联邦政府每年的利息支出已超1万亿美元,超过了美国的国防开支。

由于这些长期利率的变动并不直接被美联储的利息决策所影响,所以特朗普政府为了降低长期利率,由财政部长贝森特频频出头,对金融市场施加压力。

于是,近期贝森特频繁抛头露面,又是“救火”又是“威吓”;台面下,是这三位掌控美国经济命脉的男人的“戏”。所以,我们有必要捋一捋这个“剧本”。

贝森特先是对美国国债投资者喊话,声称将由财政部出面回购美国长期国债。声明刚发出时,的确让长期国债收益率立刻下跌,但其效果没有坚持到一天,第二天国债市场很不给面子地又把收益率推回到此前水平。到了9月9日,贝森特真的实施债券回购时,美国长期国债收益率不跌反涨。

特朗普在回答记者关于国债问题的时候,甚至说出了要依靠军队来打压国债收益率的言论。但当媒体评论都觉得他此话荒谬无比之时,特朗普吐露的或许才是美元霸权的真相,国际金融秩序的最底层是美国依靠着军事力量来掠夺外国资金和资源。

8月31日,美国财长贝森特(左)与美联储主席沃什出席G20财长和央行行长全体会议。贝森特在会上呼吁与会者合作,遏制不断加剧的全球国债抛售潮。路透社/韩联社

此外,贝森特近期还对日元汇率市场投入了特别大的关注,进行了罕见的主动干预。7月底8月初,美国财政部和日本央行联合在外汇市场上进行了买入日元卖出欧元的操作,暂时中止了日元跌跌不休的下降趋势。几天前,贝森特又对金融市场放出狂言,他的原话是“I am the house now”,翻译过来就是“我现在是庄家,不怕输钱的尽管和我对赌。”

在这里贝森特指的就是日元汇率。日元利率和汇率的困境,我们在以前的文章中早就分析过,长期维持超低利率的日本央行,在面临通胀上升的压力时刻,不敢轻易采取持续加息的政策措施来对抗通胀。同时,高市早苗政府为了刺激经济,要实施积极的财政政策,也不容忍日本央行采取紧缩的货币政策。国际外汇市场的资本正是看到了日本有限的政策选择空间,才会一路做空日元。

由于中东战争导致的原材料和能源价格暴涨,日本进口价格大幅上升,日元汇率下跌更为雪上加霜,反过来又推动通货膨胀上升。为了避免日元暴跌带来的金融混乱,日本央行的对策就是不断在外汇市场进行干预,延缓日元下跌的步伐。

日本央行的市场干预其实就是卖出美元、买入日元。这需要日本卖出手中持有的美国国债来筹集资金。当然,卖出美国国债会导致美国国债收益率上升,这是美国政府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因此,日本金融市场的动作兜兜转转又回到美国长期国债收益率这个焦点问题上。7月底的美日联合干预甚至没有甩卖美元,而是选择卖出欧元来维护日元汇率,欧洲央行事先也被蒙在鼓里,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政府干预汇率市场并不是一个长期可行的策略,贝森特作为曾经逼迫英国央行放弃联系汇率的对冲基金经理深知这一点。因此,他依靠美国政府施压,迫使高市早苗政府接受让日本央行加息的决定,市场现在普遍预期日本将在下一次利息会议上通过加息决议。

如果日本在美国的压力下让金融市场相信他们不是仅仅加一次息,而是持续多次加息,那么日元自然可以在市场力量的推动下逆转原来的弱势,转而走强。这样,日本也就不需要卖出他们手里的美国国债,这对贝森特来说就算大功告成。至于日本实体经济和银行体系是否可以度过加息带来的冲击,这就不关贝森特的事了。

抛开日本抛售美债这个因素,美国长期国债收益率上升的主要原因,除了战争导致的能源价格上涨、关税政策带来的生活成本上升以及美国政府赤字上升这些因素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其他投资方向对于资金的争夺。

比如石油美元,中东国家以前将卖出石油获得的美元收入投入到美国国债和金融市场上,形成能源和资本的循环,同时支持了美元的国际地位。但是伊朗战争以来,中东国家不但油气出口受阻,本国的各种设施也由于战争影响而受到损害,维修基础设施和补充武器弹药让富庶的海湾王爷们都开始量入为出,消减不必要开支。例如,沙特从原本掏钱赞助的LIV高尔夫职业巡回赛中撤资,导致赛事主办组织申请破产保护。可见,美国金融市场恐怕暂时指望不上中东钱袋子了。

欧洲也是类似,乌克兰战争拖延至今,战争费用愈加昂贵。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原本欧洲支持的战争预算之外又追加了几百亿预算申请,而欧洲还要花钱重建自己的军工产业以及投资自己的人工智能行业,同时还面临着能源价格上升带来的制造业竞争力下降的问题。

欧洲的钱不要说投资美国,自己都不够用。荷兰央行和法国央行将原本存在纽约美联储的86吨黄金储备运回国,挪威国家财富基金最近则分批抛售800亿美元的美国国债。这个趋势还会延续下去。

最后则是私营企业发债对于资金的争夺。为了投资人工智能,美国几家日进斗金的垄断性互联网巨头在这两年大举投资,不但把自己的现金流全部投进去,还在资本市场大规模举债,甚至将上万亿投资通过各种金融和会计手段放在资产负债表之外的壳公司里,避免对自己的金融报表造成过于巨大的冲击。

就连在这一轮人工智能热潮中赚得盆满钵满的英伟达黄仁勋,都要充当最后投资人的角色,拿着手里的现金投资自己的下游客户,提供供应商融资,让客户有钱来购买自己的芯片。日本软银的孙正义更是开始向日本的散户投资人兜售基金,筹集资本来投资数据中心。

放眼全球,大概目前美国还能压榨出钱的地区,就只剩下在半导体热潮中获利颇丰的韩国和台湾省。在美国政府压力下,台积电不断宣布对美增加投资。特朗普前不久突然宣布消减美韩军事演习规模,没过几天韩国就漏出口风即将公布对美国的千亿美元投资协议计划。

当然,对于已超40万亿的美国国债规模来说,韩国的投资不过是杯水车薪。在贝森特看来,美国国债收益率不断上升是他现在面对的最大难关。除了美国政府利息支出不断升高会挤占财政政策空间外,如果长期利率持续上升,高企的资金成本必然导致金融市场和实体经济的大幅收缩。如果能把长期国债收益率降低一个百分点,美国政府省下来的利息支出都不止这个数。

贝森特使尽浑身解数主动干预金融市场,其最终目的还是要让债券市场停止做空美国国债。但是正如贝森特前上级、著名投资人斯坦利·德鲁肯米勒在近日在《华尔街日报》的文章所说,美国政客们已经失去了所谓的财政纪律,唯一能够对政府的财政赤字和滥发货币有所制约的机制就是“让债券市场说话”。

贝森特能够压服日本央行采取加息政策来应对金融市场抛售日元,但是面对本国做空国债的金融大佬们,他无能为力。贝森特主导的财政部回购国债,本质上还是依靠美联储的短期市场干预措施来筹集资金,让财政部过一手来间接实现量化宽松。但是这个机制过于复杂,各方面又受到国内政治对手的制约,远不如美联储直接实施量化宽松政策带来的效果好。

能够解决美国长期国债当前困境的只有美联储,但沃什尚未完全掌控利息会议的投票成员,通胀压力也限制了美联储采取任何压低长期国债收益率的政策选择。贝森特被迫出面,又是放狠话、又是打破传统的各种金融操作,实际上他底牌并不多,所能做到的也就是给做空美债的投机资金制造一些短期风险,从而拖延时间,延缓收益率上升给美国政府带来的压力。

从股票市场的角度来看,美债收益率上升对于美国股票市场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影响。美国股票指数仍接近历史高位,市场上还在炒作人工智能的故事,现在最大的热点正在炒作人工智能毁灭世界的风险之上。

作为这个领域的大部分外行人,根本无法分辨人工智能是否真的已经进化到如此先进的地步,但客观上这类叙事的流行会让投资人产生“影响到全人类和文明存续的科技企业,其资产估值无论多高都是值得投资的”这种印象。

当然,在这些热闹的争论背后,像斯坦利·德鲁肯米勒这样的投资巨头早已将相当一部分投资人工智能概念股的仓位悄悄出清了。

科技发展的远景和金融市场的梦想,说到底还是无法代替政府预算和利息开支这些冰冷枯燥的数字。美国中期选举在即,美国国内政治风向乃至财政政策的变化方向也面临着巨大的调整风险,这对全球金融市场都将产生重大影响。对于普通投资人而言,防范风险、保护利润是今年剩下几个月里面最重要的任务。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86301130019717658/

声明:该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