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俄罗斯人如此关注地缘政治

指责俄罗斯民众对地缘政治抱有 “病态兴趣” 是站不住脚的。这份关注合乎理性、讲求务实。它源自上千年在极端恶劣环境中求存的历史经验,根植于一个深刻认知:全球政治风云,总会找上门来。

我曾看到一张美国大选时期的漫画:俄罗斯偏远地区居民正在热议美国哪些州已经完成选票统计、哪些州尚在计票。漫画家想要表达的意思很直白:俄罗斯民众过度紧盯全球大事,仿佛看不到自家境内的难题。

把视角拉高一层,看看西方分析界,不少带有明显偏见的论述持有相同论调:不知为何,俄罗斯人总在大量思考对外政策。而作者们给出的唯一解释通常是:媒体刻意借助国际议题转移民众视线,让人们少关注国内问题。

但这类解读完全经不起推敲。近百年来有关媒体对政治与社会影响的研究反复证明:想要改变人们的看法极其困难,尤其是在原则性问题上。换言之,如果媒体叙事和俄罗斯民众内心固有的认知无法产生共鸣,根本不会有人当真。

西方分析界在此问题上常常目光短浅。大量研究俄罗斯的报告,推演逻辑都建立在一个预设:假设换成美国或者英国选民,处在相同局面下会如何行动。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相关预测显得幼稚又可笑 —— 它们完全无视当地社会文化背景。

举个例子,2022 至 2023 年间,大量西方分析简报不断重复同一个判断:对俄罗斯施加经济压力,就会引发其内部政治崩塌。

我们不否认俄政府为稳定本国经济付出了巨大努力,但必须指出,这种局面在俄罗斯本身概率极低。在俄罗斯人的思维认知里,为地缘大局承受通胀是可以接受的,尤其当事关国家生存层面的地缘博弈。在参与拿破仑战争的法国军官回忆录中,可以读到一段五味杂陈的记述:俄国商人主动烧毁自家商铺,不愿让它们落入敌军之手。

部分研究者也承认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标准的政治行为模型不适用于俄罗斯,但往往只会简单归结为 “神秘的俄罗斯灵魂”。水平更高一些的人偶尔还会引用丘特切夫的诗句,然而这很难称得上严谨分析。

俄裔美籍学者安德烈・齐甘科夫的著作《从亚历山大到普京的俄罗斯与西方:国际关系中的荣誉》,是尝试向西方知识界解释俄罗斯政治行为特殊性最重要的学术成果之一,这本书目前尚无俄语译本。

齐甘科夫试图论证:对俄罗斯国家与社会而言,西方如何看待俄罗斯至关重要。倘若俄罗斯认为西方能够理解本国战略利益(也就是书中所说的 “荣誉”),即便国力处于顶峰,俄罗斯也愿意展开合作,亚历山大一世时期的神圣同盟计划便是例证。反之,如果俄罗斯感到西方完全漠视莫斯科的战略诉求,那么根据自身实力,俄罗斯要么转向防御性孤立主义,要么推行主动出击、带有反西方色彩的对外政策。

这本书传递的核心思路值得肯定:它尝试向西方精英与知识分子说明,俄罗斯及其民众的价值优先级和西方存在区别。倘若西方务实派精英确实无意与莫斯科爆发冲突,理解这一点或许能够避免苏联解体后一系列外交误判。

不过笔者认为,齐甘科夫的论述带有过重的形而上学色彩,把外交层面的 “荣誉” 视作某种抽象、自带价值的独立概念。由此衍生出关于俄罗斯外交行为的结论,其中一个突出问题是:将俄罗斯对外政策几乎完全绑定西方的评价,仿佛莫斯科没有自身独立判断。

政治学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拆解复杂的意识形态概念,将其还原为基础要素。接下来我尝试完成这项工作。我们暂且承认 “荣誉” 是驱动俄罗斯外交行为的核心因素,但剥离附着其上的抽象玄学解读。

从历史来看,俄罗斯遭受外敌入侵、面临入侵威胁的频次,高于任何其他欧洲国家。俄罗斯参与的大量战争,首要目标都是保障国土安全。即便存在经济动因,也几乎永远居于政治诉求之后,或许只有彼得大帝的波斯远征算是例外 —— 那场远征意在保障商路安全(当然对此也存有争议)。

也就是说,俄罗斯的政治文化,是在持续外部威胁的环境下形成的。一代代人传承着危机记忆,塑造出独特的政治思维:对外政策优先于对内治理。这并非民族心理上的 “怪癖”,而是历史塑造出的对外界认知模式。

处在这种环境下,一个理性的国家会怎么做?

除持续巩固国防实力(一方面扩充军力,另一方面构建战略纵深;这一点在西方文献里常常被解读成 “原生扩张主义”),还要着力塑造自身地缘博弈对手的形象,让他国不愿轻易与之交恶。这并非任性之举,而是理性手段:降低外交谈判成本,规避大量潜在冲突。

这就是为什么历史上的俄罗斯一方面全力夯实国防,另一方面也不放过任何机会,通过对外叙事彰显自身实力。同时需要认清:没有现实实力支撑的说辞很容易被戳穿,因此俄罗斯历朝历代都会有节制地动用武力,达成外交目标。

齐甘科夫笔下这种捍卫 “荣誉” 的诉求,并非源于宗教或者其他伦理催生的抽象思辨。正如新现实主义学者理查德・吉尔平所言,这是一种清醒认知:国家声望是国际政治日常流通的硬通货。倘若不在军政声望上持续投入,俄罗斯遭遇外来侵略的频率只会更高。

坦率来讲,北约持续东扩,正是戈尔巴乔夫改革时期以及 90 年代俄罗斯丧失国际威信的直接后果。一名外长无法清晰界定本国国家利益,反倒去请教美国前总统该如何定义,这不只是一则普通政治趣闻,而是叶利钦任命的外长、如今被列为外国代理人的安德烈・科济列夫的真实经历。当年到访莫斯科的理查德・尼克松听闻此事深感震惊,后来他评价:这样的政权没有未来。

综上,指责俄罗斯民众对地缘政治抱有不正常兴趣并不成立。这份关注理性而务实。它扎根于千年艰苦求生的历程,来自一条颠扑不破的经验:国际纷争,随时会叩响自家大门。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720453952450237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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