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8日至9日，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第二次例会在北京举行。商务部王文涛与欧盟贸易和经济安全委员谢夫乔维奇进行了两天会谈，形成16项成果共识清单，双方商定2027年3月举行第三次例会，明年1月先行召开部长级视频会议。谢夫乔维奇此行有一个硬性时间约束：10月15日至16日欧盟峰会即将召开，他需要在此之前拿出能向各成员国交代的成果。这个时间窗口决定了会谈的基本性质：不是一次从容的政策协调，而是一次带有截止期限的危机管理。

2026年以来，欧盟对华贸易政策一直在两条线之间摇摆：一条是产业保护线，以电动汽车反补贴案和关键原材料法案为代表，试图通过关税和本地含量规则减缓中国产品进入欧洲市场的速度；另一条是市场准入线，以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为载体，试图通过对话维持与中国市场的通道。

这两条线之间存在根本性矛盾。产业保护措施越强硬，市场准入对话就越难取得实质进展，而欧盟内部对这两条线的优先级排序并不统一。欧盟机构试图收拢对华政策制定权，但各成员国正在自主开展对华政策调整，与欧盟总部的强硬导向产生偏离。谢夫乔维奇在北京达成的“谅解”，回到布鲁塞尔后能否转化为各成员国认可的共同政策，本身就是一个问号。

此次会谈中最具实质性的突破，是双方就混合动力及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贸易达成初步谅解。谢夫乔维奇在记者会上宣布，中国对欧出口的混合动力及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将减少一半以上。

为什么是混动车，而不是纯电动车？纯电动汽车的反补贴关税争议，从2024年欧盟启动调查至今，已经拉扯了两年多，中欧找到了一个程序性的出口，虽然不完美，但至少不是悬而未决的状态。

混动车则不同。谢夫乔维奇在北京提出的方案是，将中国混动车出口量限制在当地市场占比15%，但这一提案被中方回绝。最终达成的“谅解”具体内容未公布，但谢夫乔维奇单方面宣布的数量减半目标，与中方最初的拒绝立场之间存在明显的灰色地带。这个灰色地带恰恰是中欧贸易谈判的常态：双方都需要一个可以向国内交代的“成果”，但都不愿意在核心利益上做出不可逆的让步。

混动车议题之所以成为突破口，还有一个技术性原因：插混车型的贸易数据统计口径比纯电复杂，欧盟内部对“中国产插混车”的定义尚未统一。这为双方在具体执行层面留下了操作空间。谢夫乔维奇可以宣布“数量减半”，而中方可以在统计口径和过渡期安排上争取实际利益。

16项共识中，另一项值得细看的是关键矿产。中方承诺通过“绿色通道”机制，为稀土及永磁体对欧出口许可审批继续提供便利；欧方则承诺与成员国一道，为解决两用领域对华重点许可个案提供便利。这是一个交换结构。但这个交换是否对称？

从中国的角度看，继续供应稀土换取欧方在两用领域许可上的便利，属于一种成本相对可控的操作。稀土出口许可审批本身就在中国的管制框架之内，“绿色通道”并不意味着取消管制，而是加速审批流程。这个让步的可逆性很高。如果欧方在后续执行中没有兑现许可便利的承诺，中方调整审批节奏的操作空间仍然存在。

交换的不对称性还体现在另一个层面：欧盟内部对关键矿产的“去风险”共识，在执行层面遇到了成员国的抵制。部分中东欧国家更关心的是短期供应稳定，而不是长期供应链重组。这种分化使得欧委会在关键矿产议题上的谈判授权并不完整。

这次磋商还传递出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信号：中方对欧经贸策略的重心正在调整。

过去两年，中欧经贸摩擦的主线是关税博弈，欧方加税、中方反制。中国对欧盟白兰地征收最高34.9%的反倾销关税，直接针对法国干邑产区，这一措施精准打击了欧盟对华强硬派的经济基础。法国干邑行业随后向欧盟申请4000万欧元的援助资金，用于拔除3500至4000公顷葡萄藤。

但这次磋商中，中方的操作方式发生了变化。16项共识的第一条就是“双方将继续探讨在世贸组织规则框架下，降低部分商品关税的可能性”。中方同时就欧盟近期针对中国企业和产品采取的限制措施表达关切，要求欧方提供公平、透明、非歧视的营商环境。

这一变化的实质是：中方不再单纯以反制回应欧方的贸易措施，而是试图将博弈拉回WTO规则框架内。从“你加税我也加税”的对称反制，转向“在世贸规则下讨论降关税”的规则博弈。这个策略调整的效果取决于一个前提：欧盟是否愿意在WTO框架下处理分歧。考虑到欧盟同时在与美国协调关键矿产政策、推进《工业加速器法案》等带有明显保护主义色彩的措施，这个前提并不牢固。

谢夫乔维奇在北京的48小时，拿到了可以向欧盟峰会交代的成果，混动车贸易谅解、稀土供应承诺、降关税探讨意向。但这些成果的含金量，取决于两个关键变量：一是欧盟成员国是否认可这些“共识”的具体内容，二是中方在后续执行中的实际节奏。

中欧经贸关系的新定位，“稳定、平衡的关键贸易伙伴”，在2026年6月的首次会议上已经确立。但从定位到落地，中间的距离需要用具体的制度安排和执行机制来填补。16项共识中的大多数仍停留在“同意探讨”“愿意便利”“继续推进”的层面，真正具有约束力的安排并不多。谢夫乔维奇握住了王文涛的手，但松开手之后，回到布鲁塞尔和各自首都的博弈才刚开始。

欧盟峰会即将召开，法德提交的强化贸易防御措施文件将在会上讨论。如果欧盟峰会在对华政策上形成更强硬的统一立场，谢夫乔维奇在北京达成的谅解在执行层面可能被重新解释甚至搁置。反过来，如果中方在稀土审批和混动车出口节奏上展现出执行意愿，欧盟内部主张对话的力量就有了继续推动磋商的依据。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948764073310786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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