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针对俄罗斯的制裁名单续下来了,但这一次,布鲁塞尔作出了一个引发争议的妥协。

9月22日,欧盟27国经过数日拉锯,最终同意将针对俄罗斯及与俄相关个人和实体的制裁名单延长三年,直至2029年9月22日。超过3000个个人和实体将继续受到资产冻结、旅行限制等措施影响。

与此同时,两名最受关注的俄罗斯富豪从名单上消失了。

一个是乌兹别克裔俄罗斯富豪阿利舍尔·乌斯马诺夫,另一个是俄罗斯富豪米哈伊尔·弗里德曼。两人均在俄乌冲突全面升级后被欧盟列入制裁名单。

过去一周,这两个人却让欧盟经历了一场异常激烈的内部争执。

Alisher Usmanov和Mikhail Fridman莫斯科时报

法国要求为乌斯马诺夫解除制裁,卢森堡随后主张弗里德曼获得同等待遇,拉脱维亚一度坚决反对,爱沙尼亚也公开要求法国作出解释。

而按照欧盟规则,这类制裁必须得到27个成员国一致同意。

于是,摆在欧盟面前的:是放过这两名俄富豪,还是冒险让其余3000多个对象的制裁一同到期?

直到最后期限到来,各方才接受一个几乎没人真正满意的方案:乌斯马诺夫和弗里德曼退出,绝大多数制裁对象继续留在名单上,而且以后不再每半年续签一次,而是直接延长三年。

欧洲新闻台(Euronews)将谈判结束后的布鲁塞尔气氛概括成了一句话:

“没人高兴。”

俄乌冲突全面升级进入第五年,欧盟对俄罗斯的制裁仍在不断增加。

9月28日,欧盟又在同一天宣布了两组针对俄罗斯的新制裁。一边是旧名单上的讨价还价,一边是新制裁的继续加码。

但越往后,这个问题越难绕开:

为共同的制裁政策,27个成员国还愿意付出多少各自的外交、经济和法律成本?

两个俄罗斯富豪,差点卡住3000多个对象的名单

这场风波最初由法国引爆。

乌斯马诺夫长期活跃于俄罗斯金属、矿业和电信等行业。2022年俄乌冲突全面升级后,欧盟以其与克里姆林宫的关系为由对其实施制裁。

但今年9月,法国突然要求将他从名单中删除。

路透社援引欧洲外交官称,这背后牵涉的是法国与阿塞拜疆之间的一场外交纠纷。

至少两名法国公民被关押在阿塞拜疆。欧洲外交官称,巴黎私下认为,阿塞拜疆试图把乌斯马诺夫的制裁问题与法国公民获释联系起来,并以此向法国施压。阿塞拜疆方面否认了这种说法。

法国则把推动乌斯马诺夫除名解释为涉及本国“国家安全”的问题。

由于欧盟这类制裁需要27个成员国一致同意才能续期,这意味着,如果法国坚持自己的条件,受到影响的就不只是一个俄罗斯富豪,而可能是整个制裁名单。

法国提出乌斯马诺夫之后,卢森堡也说了自己的要求:

既然乌斯马诺夫可以解除制裁,那么弗里德曼为什么不可以?

卢森堡面对的是另一个现实问题——钱。

弗里德曼正就被冻结资产问题向卢森堡提出约160亿美元索赔。在法国要求为乌斯马诺夫解除制裁后,卢森堡也要求欧盟同时将弗里德曼从名单中删除。

于是,一份原本为了向俄罗斯施压而建立的共同制裁名单,突然同时卷入了法国与阿塞拜疆的外交纠纷、被拘法国公民问题,以及卢森堡面临的巨额法律索赔。

而真正让一些东欧和波罗的海国家不安的,正是这一点。

它们担心的已经不只是“该不该制裁这两个人”,而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欧盟的对俄制裁是不是开始变得可以讨价还价?

以前是匈牙利,现在法国也开始谈条件

过去几年,每当欧盟对俄制裁陷入僵局,最常出现的名字往往是匈牙利。

成员国利用欧盟一致同意机制,为本国争取能源豁免或者其他政策让步,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这一次有所不同。

推动解除制裁的,是法国。

爱沙尼亚外长马尔古斯·察赫克纳公开表示,法国应该解释为什么推动乌斯马诺夫除名。他认为,一个成员国以整个制裁机制为筹码要求解除对两人的制裁,向外界释放了错误信号。

拉脱维亚的态度更加坚决。

拉方担心,如果欧洲开始在体育、文化乃至制裁名单上一个个“挑着”解除对俄罗斯的限制,最终可能逐渐走向与俄罗斯关系的正常化。

这场争议之所以让一些欧盟国家格外不安,就在于它打破了一种此前维持制裁体系的重要默契:

成员国虽然都会承担制裁成本,但共同制裁政策不应该轻易成为解决各自外交、经济和法律问题的交换工具。

而且,这并不是今年第一次发生类似争执。

今年7月,欧盟新一轮对俄制裁方案也曾因为成员国自身利益遭遇阻力。希腊一度围绕俄罗斯液化天然气运输问题提出要求。作为全球重要航运国家,任何涉及俄罗斯能源运输的限制,都可能直接影响希腊船东利益。

这几件事放在一起,一个变化就更加明显。

欧盟内部有关俄罗斯制裁的争论,曾常常被简化为“谁对俄罗斯更强硬、谁更愿意与莫斯科合作”。

现在情况越来越复杂。

法国考虑自己的外交问题,卢森堡考虑法律索赔,希腊考虑航运业利益,波罗的海国家则更加担心任何松动向俄罗斯释放错误信号。

各国未必反对继续制裁俄罗斯。

但当共同政策越来越具体地碰到自己的国家利益时,“支持制裁”与“愿意承担多少制裁成本”,已经变成两个不同的问题。

欧盟想出了一个办法:以后别半年吵一次了

最终,各方达成了一项折中方案。

乌斯马诺夫和弗里德曼被移出名单。

拉脱维亚最终选择弃权,没有阻止协议通过。里加同时表示,将考虑在国家层面对两人继续实施限制。

作为妥协方案的一部分,针对3000多个个人和实体的制裁不再像过去那样每6个月重新审议一次,而是直接延长36个月。

欧盟理事会9月22日正式宣布,相关措施延长至2029年9月22日。

欧盟官方文件显示,此次例行审查中还有少数其他对象因不同原因没有获得续期,包括已经死亡的被制裁人员。不过,引发成员国激烈政治博弈的核心始终是乌斯马诺夫和弗里德曼。

把制裁期限从半年改成三年,看起来只是技术安排,背后的政治含义却很清楚。

过去每半年续签一次,就意味着每半年都必须重新取得27国一致同意。

每一次续签,也就给每一个成员国提供了一次提出条件的机会。

现在直接延长三年,相当于暂时锁住了名单。

至少到2029年,欧盟不必再因为每半年一次的例行续签,让3000多个制裁对象的去留重新面临一次成员国讨价还价。

因此,这次协议呈现出一个矛盾的结果:

欧盟通过一次政治妥协,换来了未来三年的制度稳定。

但这次妥协本身,又留下了一个可能更加棘手的先例。

一些欧盟外交官担心,如果某个成员国可以因自身外交、法律或经济利益,以整份制裁名单为筹码迫使欧盟让步,那么其他被制裁者也会寻找类似路径。

名单还在变长

不过,如果因此得出“欧盟正在放弃制裁俄罗斯”的结论,同样不符合现实。

就在乌斯马诺夫和弗里德曼退出名单不到一周后,9月28日,欧盟又在同一天宣布了两组针对俄罗斯的新制裁。

第一组直接与俄乌冲突有关。

欧盟理事会宣布,对另外10名个人和17个实体实施制裁。欧方认定,这些对象参与了将乌克兰儿童非法转移至俄罗斯及俄控地区,以及对这些儿童进行强制同化、意识形态灌输和军事化教育等活动。

新进入名单的对象相当具体。

其中包括莫斯科市旅游委员会、俄罗斯境内及俄控地区的一批儿童营地和体育中心,以及朝鲜国营的松涛园国际少年团夏令营。欧盟称,后者参与接收从俄控乌克兰地区转移的儿童,并开展亲俄叙事相关活动。

俄罗斯鞑靼斯坦共和国领导人鲁斯塔姆·明尼哈诺夫,以及俄控地区部分教育、体育官员和儿童机构负责人也被列入名单。

同一天,欧盟又启动了另一套制裁机制。

这一次,针对的已经不是战场、能源或者俄罗斯军工体系,而是俄罗斯国内政治。

欧盟以“压制民主反对派、严重破坏民主和法治”为由,对另外10名俄罗斯个人实施限制,其中包括俄罗斯最高法院法官、检察系统官员等。

直接导火索,是亚博卢党(Yabloko)候选人被排除在今年9月18日至20日举行的俄罗斯国家杜马选举联邦名单之外。

欧盟称,被制裁者参与了将亚博卢党候选人排除在国家杜马选举联邦名单之外的司法程序,以及针对该党政治人物列夫·施洛斯贝格、马克西姆·克鲁格洛夫和尼古拉·雷巴科夫等人的案件。欧盟将亚博卢党称为当时俄罗斯唯一公开反对俄乌冲突的政党。

这套制裁的法律基础也与针对俄乌冲突的3000多个制裁对象不同。

2024年纳瓦利内去世后,欧盟专门建立了一套针对俄罗斯境内“严重侵犯人权、压制公民社会和民主反对派,以及破坏民主和法治”行为的制裁框架。经过9月28日这次扩充,这一机制已经覆盖108名个人和7个实体。

也就是说,欧盟现在针对俄罗斯的制裁已经不再是一张简单的“名单”。

它实际上已经形成了多套并行的制裁体系:既有俄乌冲突全面升级后针对3000多个个人和实体的制裁,也有覆盖金融、能源、贸易、航运和技术领域的经济制裁,还有针对俄罗斯国内人权和政治问题,以及所谓俄罗斯“混合威胁”的独立制裁框架。

自2022年2月以来,欧盟已经出台21轮对俄制裁方案。

于是,9月最后一周出现了一个很能说明欧盟对俄制裁现状的画面:

9月22日,27个成员国还在为了两个俄罗斯富豪能不能从名单里出去争执不休;6天之后,欧盟又通过两套不同的制裁框架,增加了37个个人和实体。

一边是不断增加新的制裁对象,一边是成员国围绕旧名单里的个别人讨价还价。

这两件事恰恰构成了欧盟对俄制裁走到第五年的真实状态:

制裁没有停止扩张,维持制裁共识却越来越需要协调各国不同的利益。

欧盟委员会经济与生产力委员瓦尔迪斯·东布罗夫斯基斯近期甚至公开使用了一个词:

“制裁疲劳”(sanctions fatigue)。

他承认,战争持续近五年后,出现一定程度的疲劳可以理解,但欧盟不能因此松动。

第五年,真正考验的是谁愿意继续付账

两个俄罗斯富豪最终退出制裁名单,但这场风波留下的问题并没有就此了结。

欧盟现在面对的,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继续制裁还是停止制裁”的选择。

新的俄罗斯银行可以被冻结,更多船只可以进入“影子舰队”黑名单,更多企业和个人可以被限制进入欧洲。

但制裁落实到成员国身上,最终都是非常具体的利益。

对于希腊,可能是航运;对于卢森堡,可能是围绕被冻结资产的160亿美元索赔;对于法国,可能是与第三国的外交博弈;对于另一些成员国,则可能是能源价格、企业利益或者国内政治压力。

这些利益不会因为欧盟出台了新一轮制裁而消失。

相反,冲突持续得越久,它们越可能浮出水面。

因此,欧盟对俄制裁走到第五年,出现了一个越来越明显的悖论:

名单越来越长,成员国之间需要进行的交易也越来越复杂。

9月这场争执最后没有让制裁体系崩溃。恰恰相反,3000多个制裁对象所受限制被一次性延长到了2029年。

但欧盟为此付出的代价,是让两名最受争议的俄罗斯富豪退出名单,也让外界看到了一件事:

欧盟的制裁名单并非完全不受成员国自身利益影响。

未来三年,欧盟不用再为这3000多个制裁对象每半年争吵一次。

但当下一轮制裁再次触碰某个成员国真正不愿让步的利益时,欧盟还能用什么来维持27国的一致?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908923669153387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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