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9月,巴基斯坦规划部长阿赫桑·伊克巴尔抛出一枚深水炸弹——把现行4个大省拆分为12个省级单位;或者退一步的方案,是给全国160个县高度自治权,省降级为中央派出机构。
这不是递交议会的法案,只是高级官员的提议。

但它依旧瞬间点燃了这个2.6亿人口大国的论战,因为它戳中的是巴基斯坦建国79年来从未愈合的伤口:用行政区划迁就“两个民族理论”,然后被历史和族群反噬至今。
【历史的老账:从五省到一省,再到国家腰斩】
巴基斯坦的省级框架是殖民遗产。1947年建国时,领土由东孟加拉与西旁遮普、信德、俾路支、西北边境五省拼成,中间隔着1600公里的印度。
这片拼盘从第一天起就有个问题:孟加拉人在人口上占多数,政治权力却在西边的旁遮普精英手里。
西巴的答案是1955年的“一单位”计划(One Unit):把西边四个省强行合并成“西巴基斯坦省”,用一个人造的整体去对冲东巴的人数优势。
官方话术叫行政改革、消除省际偏见,实际效果是旁遮普人成为最大受益者,信德人、普什图人、俾路支人全部沦为政治配角。

这笔账的利息高得惊人。一单位计划埋下的怨恨在1970年引爆:那年大选,东巴的人民联盟赢得议会绝对多数,军政府拒绝交权;1970年7月西巴恢复四省建制也平息不了东巴的怒火,第二年内战爆发,印度介入,孟加拉国独立。
一个国家为了压制人口多数而扭曲行政区划,最终被人口多数用独立做了回答。这是理解巴基斯坦区划焦虑的原点。1973年宪法吸收了教训,也把门锁死了:
新设省份属于宪法修正案,须国民议会、参议院两院三分之二多数通过,还必须拿到被拆分省份议会的同意,省议会握着事实上的否决权。
此后几十年,南旁遮普建省、卡拉奇分治的提案在议会反复登场,全部止步于此。
【族群地图:四省之下压着五座火山】
今天,巴基斯坦四省体量失衡又到了新的程度。
旁遮普一省人口占全国过半,军队、官僚、经济命脉高度集中于少数政治家族;
信德省内部,卡拉奇一座城市贡献了全国财政收入的相当部分,却在省议会里没有匹配的席位话语权;
俾路支省面积占全国四成,资源富集与贫困程度同样全国领先。
规划部长的账算得直白:大省体制下省级公职岗位稀少,基层公共服务供给乏力,拆分省份可以增设10余万个公职岗位,把治理能力下沉。

这话不假,但每个省名背后都站着一群醒着的族群:
萨拉伊基人多年呼喊南旁遮普建省,他们说的萨拉伊基语与旁遮普语同源而异流,建省诉求本质是语言共同体的政治升级。
哈扎拉地区讲印德科语,对普什图人主导的省名“普赫图赫瓦”积怨已久,独立建省的游行从来没停过。
卡拉奇的统一民族运动党(MQM)代表1947年后从印度迁来的乌尔都语移民后裔,要求卡拉奇脱离信德单设省份,在信德本土力量眼里,这等于掏空本省的财政根基。
俾路支的民族主义政党则把任何区划调整都解读为联邦肢解地方自治的前奏,而这个省本来就流着分离主义的暗血。
【三种解法与同一道死锁】
巴基斯坦行政区划改革,出路其实有三条,各有利弊。
第一条是分省。2.55亿的人口大国,设十几个省不算多,印度28个邦,孟加拉国也把专区作为一级政区。但每多切一刀,全国税收分成机制就要推倒重来一次,利益蛋糕的重新切割可以拖垮任何一届政府。
第二条是虚省实县:省保留为中央与县之间的协调机构,160县获得高度自治。这接近孟加拉国模式,当年东孟加拉省独立后,正是以专区为一级政区运行至今。
这条路的优点是给治理下沉开了门,又不触碰省界这根族群神经;缺点是没创造新的政治职位,对各方选票的吸引力有限,而选票恰恰是这盘棋的底层货币。
第三条最激进:废省,把专区升格为一级政区。彻底绕开省议会否决权,但也彻底踩碎现有政治架构,没有执政联盟敢接。

而民间流传的13省方案是这样的:
旁遮普拆为西旁遮普、南旁遮普、巴哈瓦尔布尔、波托哈尔四省;
信德拆为城市信德(卡拉奇)、农村信德、梅兰三省;
开伯尔-普赫图赫瓦拆为四省;俾路支拆为两省。
加上吉尔吉特-巴尔蒂斯坦和阿扎德克什米尔两个准省,总数15个,再算上伊斯兰堡首都区是16个。
【大讨论,还不是大调整】
但在现实里,三条路全部堵在同一道门上:1973年宪法的超高门槛。被拆省份的议会只要说一个“不”字,万事皆休。
9月14日信德省议会闪电通过抵制决议,拒绝卡拉奇被剥离,剧本和过去几十年一模一样。
执政联盟内部同样撕裂:联合政府里的人民党是信德本土势力的核心,与穆盟(谢里夫派)在这件事上根本谈不拢。
把这份12—15省方案放到历史的天平上称一称,它真正的分量在于问题本身终于摆上了台面:
一个人口快速膨胀、治理半径严重超载的国家,四省架构已经撑不住了。规划部长自己也很清醒,没有跨党派共识,改革绝无可能推进。

相关议题预计10月议会复会后进入正式辩论。届时人们看到的,大概率是又一轮立场宣示:
萨拉伊基群体继续喊南旁遮普,MQM继续喊卡拉奇,信德和俾路支的民族主义政党继续喊联邦阴谋,然后散会,各回各的省。
79年前,真纳用宗教划线画出一个国家;79年后,这个国家发现宗教划出来的边界,压不住语言、族群和财政划出来的真实地图。
区划可以改,地图可以重画,但这道从“两个民族理论”就埋下的题,从来不是画省界能解的,50多年前的那场内战和孟加拉国的独立,早就写过答案。
巴基斯坦这次的大讨论,距离解题还早,但肯把题目念出来,总算是个开始。
文|唐驳虎 著名撰稿人、凤凰网专栏作者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86790703908766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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