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大学两位专家周庆安与李一鸣，最近发了一篇文章我还觉得挺有意思的，里面说的是中国对印度的传播工作。
他们看到两国政府间的关系正在解冻，但中国始终没能赢得印度民众的好感。他们建议要少一些政策宣传，多一些民间接触，用自下而上的办法，拉近两国民间的关系。
其实在我个人看来，中印民众之间的隔阂，是由更大的问题来决定的。因为这段时间中印两国外交关系的缓和，本质上是两国为了避免直接冲突而做的风险控制，它不代表两国建立了信任。
只要安全上的相互戒备还在，各自国内的民族主义情绪还是会存在的，这个时候单方面去搞民心工程，对方看到的可能都给理解成别有用心。
所以不如先做点现实的，比如别让两国民众彻底把对方当成敌人，在一些具体事情上，表现出两国的利益关联。
【政府握手不等于民间握手】
中印关系最近的缓和，主要是从政府高层推动的。边界问题还在继续谈判，领导人会晤停滞很长时间，现在刚刚恢复。
这说明双方都清楚，中印两国彻底闹翻的代价太大，谁都承受不起。但这种从国家利益出发的理性考虑，传到两国普通民众的感受上，中间还是隔了很多层，民众的感受不会太深。
在不少印度的年轻人看来，中国还是有“安全威胁”的。在中国互联网上对印度的各种刻薄调侃也并不少见。两边民众都互相看不顺眼的情况，是因为过去几十年里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比如边界冲突，大国博弈，巴基斯坦问题等等。
这些问题不消失，仅靠外交场合的握手和联合声明，不太可能短期内让两国老百姓扭转看法。
外交关系好转是为了止损；民间感情回暖，那就需要持续的正向互动，还有实在的利益交集。这是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事情。
前者做到了，后者并不是自然就会发生。而且因为安全上的矛盾就摆在那里，导致中国官方发出去的信息，不管语气多友好，到了印度那边都很容易被当作宣传攻势来理解。
这不是靠改进传播的策略就能解决的问题。当两国的互信程度 很低的时候，这些精致的信息反而越容易引起对方的警惕。
【故事进不了对方的耳朵】
两位学者说我们做的内容大多是政策宣讲，印度老百姓不感兴趣。我们常常把通知对方，当成是和对方交流。
因为政策宣讲这个事情，就是自己有一些东西要告诉你，对方听着就行。但交流得承认对方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关注点，还有自己消化信息的办法。
印度这个国家语言很多种，宗教也很多，媒体也极其复杂，英语精英和地方语言的普通人之间，完全不在一个世界里。我们这边做好的一套内容，翻译一下就往外发，很难穿透印度复杂的舆论环境。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宣传内容本身和人家普通人的生活搭不上边。
印度普通人关心的是找工作，农民生计，还有数字化带来的权利问题，或者说气候变了对农业的影响。
我们讲的都是宏大倡议的意义和价值。这些东西是重要，但如果始终不能在对方的日常焦虑中，找到交汇的点，就成了自说自话了。
印度社会的公共讨论已经习惯于激烈辩论了，所以对外来的东西，他们自然都带着审视的态度。
在这种氛围里，打磨得滴水不漏处处正确的表达方式，反而让他们觉得假。能让人听进去的东西，是要有具体事实支撑，经得起质疑，甚至愿意承认自身的局限性的。
【赢得民心的目标有点定高了】
其实，就算中国把自下而上的传播做得完美，也不一定能赢得印度民众的心，毕竟在边界问题和战略竞争没解决的情况下，两国的民族主义情绪，隔三差五就会被点燃，直接赢得民心的这种想法恐怕过于乐观了。
更靠谱一点的目标，可能不是赢得，而是防止最坏的情况发生。最坏情况就是两国民众互相把对方彻底妖魔化敌对化，这时候两国的民意裹挟着政策，任何理性妥协都不存在了。
再说哪怕印度人在安全问题上对中国有看法，也应该让印度人意识到，在经济上技术合作上，还有应对气候变化等很多问题上，中印两国是绑在一起的。这不需要好感，只需要清醒的认知，而且是靠一次次的合作事实积累出来的。
两位学者还把对印传播和全球南方战略联系了起来，这个视角有一些风险。
因为如果印度的民众感觉到了，中国的传播是在借着印度来扩大自身在发展中国家中的影响力，那不仅不会产生好感，反而会激起更强的反感。
让全球南方国家认同的，是谁在做事的时候不附加胁迫条件，把对方当成平等的一方。
政府间的关系可以靠利益权衡和风险管控来维持，但民众之间的感情，只能靠时间和一件件具体的事，得有一种不急于求成的耐心。
两位学者的文章点出了现有手段的问题，方向上是对的，但问题在于没有基本的政治互信，自下而上的路本身就走不通；改变不了以自我为中心的宣传习惯，再精明的传播也是效果不佳。
中印这两个邻居都是古老文明国家，谁也不容易被谁说服。
现在最缺的是一点直面分歧的勇气，还有承受两国关系长期反反复复，时好时坏的忍耐力。所以想赢得民心，可能得先放下赢得这个念头。
文｜风禾浩 资深媒体人、杂志社高级编辑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72070894717633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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