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美国的通胀对于海外观察者来说简直是一个罗生门故事。

有大V亲自上阵拍摄“时薪大挑战”,走进美国随便一家Costco,用价签“有力”驳斥通胀之说,阴阳怪气地告诫中国网民不要咸吃萝卜淡操心。

确实,美国连锁零售体系内,肉蛋奶的价格早已从2022年的高点回落,据美国劳工统计局数据,截至今年9月,超市食品价格一年只涨了1.8%,拿当地的工资去比,不少外国人甚至觉得美国的日用品比本国还实惠。

可美国人自己,尤其是那些Z世代年轻人,对生活成本上涨的愤怒却愈演愈烈,他们抱怨的不是超市小票,而是那些生活里更大的支出项目:

外食或外卖比疫情前贵了三四成,结账时还要加上20%的默认小费;

房租一年比一年高,首次购房者的中位年龄已推迟到创纪录的40岁;

去一趟急诊室,账单上的数字常常让人怀疑自己眼花了;

超市里的通胀已经退潮,为什么餐馆、房东和医院的通胀却退不下去?

为什么在同一个国家,宏观数据说一切尚可,年轻人却觉得日子越来越难过?

答案并不在利率和通胀的官方统计,而在上一篇文章拆解过的那台机器里。

这台取代传统蓝血银行统治地位的华尔街新机器,通过收购人寿年金保险公司获取无限金流,再利用模型估值、实物付息欠条(PIK)与接续基金推迟和遮蔽违约信号,构建起了一座不受公开市场定价约束的超级影子银行黑箱。

当这套集“保险吸储、私募放贷、控股实业”于一体的闭环生态完整浮现时,熟悉政治经济学的读者恐怕很难不产生一种强烈的历史既视感。

百余年前列宁在帝国主义论中描绘的“银行资本与工业资本融合生长为金融寡头食利寄生”,正在今天的美国上演像素级的复刻。

列宁当年写作时,大量引用了希法亭《金融资本》中的观察,核心论据主要取材于二十世纪初的德国。德国全能银行的“参与制”,以及后来战后日本的“主银行体制”,都是银行寡头对工商业实体进行严密统制、深度介入经营的模式。

讽刺的是,这种模式在盎格鲁-撒克逊金融资本主义里曾经并不主流,英国金融业历来与实业保持距离,美国在老摩根时代曾一度走向德国式的融合,但随后的新政立法又把金融与实业硬生生切开。

然而在百年后的今天,列宁基于德国经验作出的预言,却在英美金融资本主义的心脏地带长出了最完整的对应物,甚至异化出了一种只取控制权、不担兜底责任的冷酷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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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二十世纪的美国没有长出德国式的“参与制”,而今天却彻底沦陷?这需要从美德两套金融传统的历史分野说起。

列宁在帝国主义论中曾详细剖析过德国金融寡头的“参与制(控股金字塔)”,银行家只需掌握母公司的一小部分资本,就能通过母公司去控股子公司、再由子公司去控制孙公司,从而用微小的自有本金统治庞大的工业帝国。

在德国或日本的金融-实业资本共生里,金融寡头确实对实体工业拥有生杀大权,但这种控制是“两手沾泥、休戚与共”的,当旗下的制造业企业陷入周期低谷时,主银行负有主动减免利息、注入长期资本,乃至替其他债权人分担损失的隐性责任。

同期的美国,出于对老摩根时代“货币托拉斯”的政治警惕,1933年的《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把商业银行与投资银行切开,1956年的《银行控股公司法》又禁止吸收公众存款的银行控股集团跨界控股非金融工商业实体。直到1999年,《格雷姆-里奇-比利雷法》才为金融控股公司开了一道“商人银行”的口子,允许其在一定期限内持有非金融企业的股权,但不得参与日常经营。

这道防火墙使美国的传统商业银行养成了一种讲究体面边界的俱乐部文化,银行家们西装革履地坐在曼哈顿的高楼里赚取息差与佣金,绝不会亲自去算计一家社区医院的护士排班表,更不会去管理全美各地的洗车行。

然而,过去十五年间,随着传统商业银行被资本金监管捆住手脚,披着“非银行”马甲的现代私募寡头,却利用法律的缝隙完美复刻并升级了列宁笔下的控股金字塔。

看看今天黑石或阿波罗的资本结构吧,在金字塔尖,私募合伙人往往只需掏出占基金规模1%至5%的自有本金,第二层,是养老金、主权基金等出资人认购的基金份额,以及寿险公司、CLO和私募信贷提供的无限量融资,到了最底层,它们用债务加股权,对全美数以万计的实体企业实施控股。

注意,这不再是董事会层面的例行公事,而是穿透到企业毛细血管的直接统治。

更关键的制度变异在于,当代美国私募寡头虽然拿走了比德国全能银行和日本主银行还要彻底的实业控制权,却唯独剥离了德日主银行“一荣俱荣、危机兜底”的共生责任。在五到七年的基金周期里(如今还常常借接续基金一再延长),私募寡头的目标不是陪伴企业基业长青,而是往往通过极致的财务手术将企业未来十几年的现金流提前折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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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镜头拉开,用宏观统计账本去丈量这群“新金融寡头”在美国经济版图中的存量与增量势力,其扩张速度足以改写任何一本主流经济学教科书。

在金融存量端,全球私募市场的管理规模,已经从2008年次贷危机时的约2万亿美元,狂飙至如今的11万亿至15万亿美元,其中仅黑石、阿波罗、KKR与凯雷四家头部寡头,合计管理的资产就已达到约4万亿美元。

在信贷增量端,权力的转移更为剧烈。

以美国为主的全球私募信贷市场,从2008年的约2450亿美元,一路膨胀至2024年底的约1.7万亿美元,其体量已经与美国整个公开高收益债市场(约1.5万亿美元)以及杠杆贷款市场(约1.5万亿美元)平起平坐。在中型企业的杠杆收购融资中,私募信贷更是占据了绝对主导,取代了昔日商业银行银团贷款的地位。

与此同时,这些寡头在保险吸储端的吞噬速度同样惊人:截至2024年底,由私募股权控制的美国保险公司已有137家,持有约7000亿美元的现金和投资资产,并在指数年金市场中占据了三分之一的江山。

当如此庞大且不受传统银行法约束的金融资本倾泻向实体经济时,一个震撼的数字浮出了水面:

据私募同业组织美国投资委员会(AIC)统计,全美有超过2.1万家私募股权支持的企业,直接雇佣了逾1300万名美国工人。

1300万名工人是什么概念?全美最大的私营雇主沃尔玛,其在本土的雇员总数约为160万人。也就是说,如果把私募寡头控股的企业合并为一家超级集团,它的用工规模将是沃尔玛的约8倍。

今天在美国私营部门里,大约每十个打工人当中,就有一个是在给华尔街的私募基金打工。

当一个金融资本集团对实体经济的渗透达到这样的规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们不妨翻开列宁在《帝国主义论》中大段引用的霍布森预言,霍布森当年警告,当资本主义国家彻底滑向金融食利化之后:“主要的骨干工业部门就会消失……上层阶级利用贡款来豢养大批驯服的家臣,他们不再从事大宗的农产品和工业品的生产,而是替个人服务,或者在新的金融贵族监督下从事次要的工业劳动。”

把霍布森百年前的这段话与今天的美国对照,简直就像是一份精准的经济地理变迁记录。

有趣的是,私募寡头的杠杆收购,天然排斥研发周期漫长、现金流波动剧烈的基础重工业,它最偏爱的猎物,恰恰是霍布森笔下那些“无法通过远洋轮船从亚洲进口、必须在本地完成的个人服务与最后加工业”,也就是美国人逃不掉、也无法被进口商品替代的本土生活服务业。

“滚雪球式收购(Roll-ups)”就是为此而生的战术,私募寡头在过去十年把它推向了极致,先买下一家区域性的社区服务公司作为平台,然后动用私募信贷杠杆,在几年内一口气吞并数百上千家夫妻老婆店或独立小诊所。

如今,从急诊科、麻醉诊所、养老院、宠物医院,到本地空调维修行和商用洗车行,这套隐形兼并已经渗透进美国人从摇篮到坟墓的每一根民生毛细血管。据美国参议院委员会估计,由私募控股的医生派遣集团运营着全美近三分之一的急诊科。

但这套体系最精巧的地方:它的影响无处不在,它的名字却几乎从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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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人对生活成本的痛感是真实的,他们骂房东,骂通胀,骂“贪婪的企业”,可很少有人看到或者指出,协调房东涨租金的软件RealPage属于私募基金Thoma Bravo,在许多社区医院急诊科给病人看病的TeamHealth,背后是黑石。

吃饭是美国人切肤之痛,2019年以来,连锁快餐的菜单价格普遍上涨了三成到四成,远远超过同期的整体通胀,结账时屏幕上跳出的18%、20%、25%的默认小费选项,又在菜单价格之外悄悄加了一笔。

如果说这一轮餐饮涨价是私募基金一手操纵的,那可能有些夸大,但它们在这场涨价中单向助推的“棘轮”作用则十分清晰。

首先,它们系统抬升了餐饮业刚性成本。

在私募控股的企业里,最常见的一套现金流抽取剧本叫作“售后回租(Sale-Leaseback)”,将企业脚下原本属于自己的土地和房产打包卖给房地产信托,再租回来使用。

2014年,私募基金Golden Gate Capital以21亿美元收购红龙虾,随即把门店物业以15亿美元卖给地产信托,再由红龙虾租回使用,租约长达25年,租金每年上涨2%,卖地的钱则落进了Golden Gate的口袋。到2023年,红龙虾一年要付1.9亿美元租金,约占营收的一成。

生意好的时候,这笔租金还能消化,生意一差,餐馆要么涨价,要么关门。红龙虾最终选择了后者,2024年申请破产。

顺带一提,同样的剧本也在医院和养老院里上演,卖地的钱常常不是用来还债,而是作为“特别股息”直接分给私募大股东。底层的机构头顶背着收购贷款,脚下的大楼却要每月向新房东缴租。

为了在双重的财务支出下不断气,管理层只能缩减护士与护工配比、延长医生值班时长。对私募收购的养老院的研究发现,收购之后护士配比下降,入住者的死亡率出现可测量的上升,一项大型研究估计升幅约为10%。

其次,它们让餐饮业定价权越来越集中。

一家名为Roark Capital的私募基金,通过旗下平台控股了Dunkin'、Sonic、Arby's、Buffalo Wild Wings、Jimmy John's、Cinnabon、Carl's Jr.等一长串品牌,2024年又以95.5亿美元买下了赛百味。在加盟商一侧,私募也在成批收购大型加盟集团,全美最大的加盟商Flynn Group,旗下有2600多家餐厅和健身房,由加拿大养老基金和一家私募机构各持约三分之一股份。

当街上越来越多不同快餐店的定价,被同一个纽约资本集团的财务模型控制时,所谓充分竞争,便只剩下了门口不同的招牌了。

更直接的是资本的入主,过去十年涨价最凶的五大快餐连锁中,有四家曾被私募资本或激进投资者入主。Jimmy John's属于私募基金Roark;Popeyes的母公司由巴西投资机构3G Capital主导,阿克曼的基金也是其大股东,阿克曼本人曾入主Chipotle并换掉管理层;Taco Bell的母公司百胜集团,则在伊坎门徒凯斯·迈斯特进入董事会后分拆中国业务,并举债52亿美元回购股票,主动放弃了投资级评级。百胜在年报里写得明明白白,每年15%的股东回报中,有3%到5%要靠“财务策略”。

而民愤最大的麦当劳,尽管股东名单上没有私募基金,但它本身同样是这个新范式的产物。2015年,麦当劳为扭转业绩,把绝大部分门店卖给加盟商,并举债向股东返还约300亿美元,主导这场改造的CEO斯蒂夫·伊斯特布鲁克此前先后执掌PizzaExpress和私募基金Duke Street控股的Wagamama。他在2015年回到麦当劳出任CEO时,带回来的正是私募资本最熟悉的那一套。

住房是另一个显眼的例子,2025年,美国首次购房者的中位年龄升至创纪录的40岁,而在1981年还只有29岁,直接原因自然是高房价、高利率与可负担房源的短缺,但与此同时,机构投资者在部分城市成片收购小户型独栋住宅用于出租,也加剧了年轻人“上车”的难度。

甚至连站在科技浪潮最前沿的人工智能算力产业,也没有逃出这张债权网。

为AI行业提供算力租赁的新兴云厂商,例如CoreWeave,把成千上万张英伟达高端芯片和长期租约装进特殊目的实体,以此为抵押向黑石等私募巨头借入累计数以百亿美元计的私募融资。尽管不少分析认为高端芯片的经济寿命只有三四年,但通过这套硬件抵押融资,硅谷最前沿的算力基建同样变成了替私募寡头付息的“数字采邑”。

这些额外的汲取最终流向了哪里?截至2026年一季度,婴儿潮一代持有全美家庭净资产的51.6%,而1981年以后出生的所有人合计只有11%。年轻一代每付一笔房租、每结一张急诊账单,都有一部分沿着这条看不见的管道,流向持有资产的一方。

当然,所有的油水,都需要经过私募寡头们的中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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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实体经济从社区急诊室到AI数据中心都被加上了沉重的债务杠杆,而机构端的州立公务员养老金与人寿年金池又已被开发殆尽时,这台庞大的机器要如何继续滚雪球?

在2025至2026年的华尔街与华盛顿之间,私募寡头正在发起一场关键战役,全力游说监管层打开规模近10万亿美元、约7000万美国人持有的“401(k)企业退休金账户”大门(加上其他雇主型确定缴费计划,合计约14万亿美元)。

在过去四十年的美国养老体系中,普通私营企业员工的401(k)账户是一块受到《雇员退休收入保障法》严格保护的净土。这部法律并没有限制投资品种,但要求雇主履行严格的受托义务,出于对天价集体诉讼的忌惮,雇主几乎只在配置选项中放入低费率的公开市场基金。

但如今,面对黑箱内部成批到期却无法在公开市场脱手的高估值被投企业,阿波罗与黑石的掌门人打出了一套极具煽动性的话术—“另类资产民主化”。

他们在各种公开场合宣称,不让普通工人的401(k)购买私募股权与私募信贷,就是剥夺工薪阶层享受高收益的机会。

2025年8月,特朗普签署行政令,要求劳工部和证监会清除另类资产进入401(k)的监管与诉讼障碍,2026年3月,劳工部拿出了为雇主设立“安全港”的规则草案,目标是年底前出台最终规则。劳工部预计,新增的另类资产敞口将主要通过“目标日期退休基金(TDF)”进入,而在提供这类基金的计划中,84%的参与者都在使用它。与此同时,私募巨头还联手传统资管机构推出了由私募巨头自己提供报价的私募信贷ETF。

一旦这扇大门彻底洞开,当代金融资本主义最精妙的一幅自循环图景便合拢了,年轻一代美国劳动者,在私募寡头控股的企业里加班工作,在私募控股的消费机构支付高昂的账单,与此同时,他们每个月从工资单里扣下来存进401(k)账户的养老钱,又可能源源不断地流向私募寡头,按认为设定的高估值接盘那些存量债务与企业股权。

用打工人的消费与劳动去偿还高息贷款的利息,再用打工人自己的退休金去买下压榨自己的那笔债权,整个闭环严丝合缝,肥水不流外人田。

一个与所谓盎格鲁-撒克逊金融传统格格不入的寄生集团,究竟是从华尔街的哪一条暗巷里演化出来的?

要看清这头怪兽的成长史,我们需要把时钟拨回半个多世纪前的纽约与比弗利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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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toutiao.com/article/7704886158660043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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