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距离冲绳县（琉球）知事选举投票不到一周，整个选举流程也由此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最新情势调查显示，前那霸市副市长古谢玄太略微领先，寻求第三任期，就连日本都觉得“亲华”的玉城丹尼，以微弱劣势紧追其后。

但这份由《朝日新闻》《冲绳时报》和琉球朝日放送联合开展的调查，同时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悬念，约四成受访者没有表明投票态度。网上已经有人忙着庆祝，票箱里的答案却还没有出来。

自民党要换掉玉城的决心，已经写在推荐名单上。自民、维新、国民民主、参政、日本保守党，加上公明党冲绳县本部，共同支持古谢。

这么多政治力量汇到一处，选情仍然胶着，至少说明，政党联盟的规模还没有变成压倒性的选民认同。对自民党而言，这场选举显然需要认真解释一个问题，为什么推荐名单越来越长，胜利却仍然不能提前兑现？

比政党名单更刺眼的是另一个数字。《琉球新报》9月7日报道，选举公告后一周内，油管上发布的相关视频，累计播放量超过五千万次。播放量前30名的视频，几乎都由冲绳县外发出。

这里统计的是各类选举视频，不能一概算作数，但这场地方选举被卷入全国性流量竞争，已经清清楚楚。冲绳究竟发生了什么，正在被大量不生活在冲绳的人争相解释。

问题恰恰在于，五千万次播放，究竟对应多少张冲绳选票？播放量没有说明有多少独立观众，其中多少人拥有当地投票资格，又有多少人改变了选择。县外制作也不意味着县内无人观看。缺少这些数据，谁都不能拿一张播放量排行榜，冒充冲绳的民意地图。

观看可以出于认同，也可以出于反感，算法记录下来的热闹，不能自动算成候选人的支持率。

全国性选举中，网络情绪能够在广泛的选区找到投票出口。到了冲绳，传播可以覆盖全日本，决定胜负的选票却来自具体的地方社会。

县外观众可以不断转发、助威、骂人，但他们的热情必须影响到当地选民，才能进入票箱。这中间隔着生活经验、地方关系和对候选人的长期判断，远没有点击一下那么简单。对于一个熟悉当地事务的选民，视频说得再凶，也还要拿自己的见闻对照一下。

琉球放送此前报道，玉城2023年在北京跳冲绳传统舞蹈的视频，今年又被翻出来传播，并被扣上“卖国之舞”的帽子。玉城解释，那是在白天不饮酒的餐会上，为来自冲绳的学生打气。

把背景抽走，留下“中国”“跳舞”和“卖国”，一次交流便被加工成了政治罪状。这样的剪裁，省掉了理解事情的麻烦，也顺手剥夺了当事人解释自己的机会。

这样的攻击，当然可能伤害玉城。但在我看来，它也存在反作用。冲绳人熟悉自己的舞蹈，也有权判断一次交流意味着什么。

当攻击者连地方文化都顺手羞辱时，选民完全可能反问，这些喊着“为了冲绳”的人，到底尊重过冲绳什么？把居民珍视的文化当成羞辱材料，还指望他们感谢这份政治关怀，未免把别人想得太简单。

地方选举的分量，就在这些全国性口号不愿细谈的地方。安全保障如何安排，基地负担由谁承担，发展承诺能否兑现，都要落实到居民的日常生活。远处的人在屏幕上表达强硬很容易，生活在当地的人却要承担政策的长期后果。

全国舆论当然可以讨论冲绳，但不能因为声音更大，就替当地居民决定什么值得忍受。屏幕可以关掉，生活不能退出，双方承担的代价从来不在同一个分量上。

这也不意味着冲绳能够天然抵御网络攻击。谣言可能改变人们对候选人的印象，还可能挤占正常的政策讨论，让一场关于收入、育儿、交通和基地的选举，反复消耗在“谁更爱国”的争吵里。

即使没有把每次播放直接变成选票，能够规定大家争论什么，本身就已产生政治影响。迫使一个候选人不断自证清白，也是在消耗他解释政策、回应民生的时间。

玉城同样必须面对执政八年的评价。支持古谢的选民，可能期待行政效率、经济改善或者新的施政方式，不能一概解释为受了蒙骗。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把所有治理难题都塞给知事，又把他对中央政策的异议包装成“不忠”，使地方政府连提出不同意见的资格都受到怀疑。

中央在国会拥有多数，并不等于自动获得每个地方的政治授权。如果地方民主只能产生中央满意的结果，那么留下来的就只是投票的形式。允许冲绳作出不同选择，才是日本政治必须面对的自治考题。

因此，那四成未表态者值得关注，却不能提前记进任何一方的账本。没有公开选择，不等于没有决定，更不等于暗中支持玉城。

另一组由《琉球新报》、共同社和冲绳电视台开展的调查，也将选情描述为双方激烈竞争。

不同调查的口径需要分别看，悬念是真实的，逆转却还没有发生。谁把沉默者全部认领为自己人，谁就在重复拿声势代替民意的错误。

媒体也不能一锅端。《琉球新报》和琉球放送仍在调查网络攻击，报道古谢领先本身，更不能直接当作“倒玉城”的证据。

批判舆论操弄，恰恰要守住事实，否则只是给另一种情绪添柴。对候选人可以有鲜明评价，对证据却必须使用同一把尺子，这也是评论与中伤应有的区别。

9月13日的结果之所以引人注目，就在于它将让人看到，全国性政治动员和网络流量，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一场地方选举。

玉城能否挺住，还要等选票说话。至少到现在，屏幕上的喧嚣还没有替冲绳写完结局。



文｜刘庆彬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副教授、日本横滨国立大学高等研究院副教授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826918495800038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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