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邻国巴基斯坦的内斗大戏,这几天迎来了又一个高潮。

经巴基斯坦总统扎尔达里批准,巴联邦政府日前在开伯尔-普什图省(简称,开普省)同步启动两套宪法机制——依据第232条宣布紧急状态,依据第234条实施省督接管治理。

至此,执掌该省的正义运动党(PTI,伊姆兰·汗创建的反对党)政府就此终结,37岁的省首席部长苏海尔·阿夫里迪(Sohail Afridi)在决议公布后数小时被拘留带走,当地直接由中央政府代为管理。

两套机制同时落地,在巴基斯坦宪政实践中极为罕见。省督接管针对“省级宪政机制失灵”,初始有效期两个月,经联邦议会联席会议批准可逐次延长,总上限六个月。

紧急状态适用于“内部动荡威胁国家安全”,期间省议会继续运作,但省级法律与联邦立法冲突时,联邦优先。

一个细节值得记下:总统签署的文件没有启用第233条。那条可以暂停公民基本权利。伊斯兰堡留了余地,说明这套组合拳打的仍是“治理”名义,而非戒严。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巴基斯坦沿用了部分英国的政治架构,省级政府有俩“当家人”,一个叫首席部长,一个叫省督。首席部长有点类似美国的州长,由当地选举而出,权利很大,代表当地势力与利益。省督则是中央政府派去的“监军”,没有多少实权。首席部长才是真正的“一省之长”。

【表面理由与真实动因】

官方理由写在明处,开普省安全形势恶化,省政府“刻意脱离反恐斗争”。这并非凭空指控,该省毗邻阿富汗,边境恐怖势力跨境流动盘根错节。

而2024年以来PTI掌控的省议会通过决议,全票否决联邦在开伯尔和本努的军事行动计划,PTI籍首席部长甘达普尔其后召集部落大支尔格,要求安全决策必须征求省里意见。

10月3日双方谈判破裂,10月4日PTI发动长途游行进军伊斯兰堡,一周后,联邦出手。

但宪法依据必须和政治动因分开看。最尖锐的质疑来自反对党联盟TTAP:同样治安恶化的俾路支省,联邦为何不采取同样措施?

“存在恐怖主义”本身撑不起接管的宪法门槛,联邦必须证明原有宪政机制已经无力运转,这一点,俾路支省的对照组让联邦很难自圆其说。

更深层的背景是2023年5月9日。伊姆兰·汗被捕当天,多地爆发针对军事设施的袭击,打破了建制派的固有判断:一部分原本被认为亲军的民众动摇了。

那一天改写了巴基斯坦街头政治的游戏规则,此后的大规模逮捕、起诉与组织瓦解,大幅抬高了对抗国家的代价。

而2024年2月的省级选举,PTI在领袖入狱、选举符号被剥夺的条件下仍然胜选。开普省由此成为该党在全国丢失阵地后仅剩的制度立足点。

【PTI输在哪里?】

联邦这次出手,打掉的就是PTI这个立足点。但PTI这场败局不全是被夺走的,相当一部分是自己送掉的。

该党长期同时扮演对抗性反对党和地方治理者两种角色,两种角色互相消耗。2024年10月、11月两次向伊斯兰堡的大规模游行,最终都以高层突然撤离收场。

基层支持者独自承担风险,士气就此流失。一年后甘达普尔被要求辞职,换上阿夫里迪,强硬路线并未软化。

更致命的错位在党内,让承担对抗代价最小的群体,在妥协条件上拥有最大话语权。海外侨民维持了国际曝光,其中一部分人反对任何妥协,而他们不必像国内党员及其家人那样直面国家机器。

加之领袖缺席引发的派系裂痕,党内唯一获广泛认同的策略,仍是伊姆兰·汗自由时期那套诞生于完全不同环境的路线。

还有一层被政治化淹没的合理诉求:合并部落地区的民众经历流离失所、家园与生计被毁,他们要求在新一轮军事行动前获得协商。

这份诉求根植于切身苦难,PTI却没能把它和“释放领袖”的政治诉求切割开,反而用前者包装后者,给了联邦把省内异议定性为“挑战宪政秩序”的口实。

【次日:喀布尔宣言与治理军令状】

接管第二天,省督(总统任命的省级名义首脑)昆迪在白沙瓦开出一场信息量极大的新闻发布会,核心只有一句:“本省政策如今将由伊斯兰堡制定,而非喀布尔。”

这句话一语双关。表面上,它宣告收回了PTI“优先与阿富汗塔利班对话”的路线,联邦与省府缺乏协调的时代结束了。往深处看,它把一场内政接管重新定义成对阿博弈,为军事反恐扫清了话语障碍。

配套动作随即展开:12个紧急状态区县设立地区发展秘书处。内政部长纳克维向省警移交10辆装甲运兵车。

省督下令警察薪资不得再居全国最低,烈士抚恤上调、烈士子女免费教育。承诺互联网一两天内恢复,呼吁罢工的青年医生返岗。

纳克维在省级最高委员会会议上说出了这场接管的治理逻辑:“请大家留意,执法人员还是这批人,人员没有变化。唯一的不同是,同一批人,将拿出不一样的成果。”

他还把资源向部落地区倾斜,“其他地区投入1卢比,这些区域就要投入3卢比”,并强调反恐作战要征询部落长老意见。

【悖论:赢了权力,背上了考卷】

这场接管的深层悖论,恰恰藏在“同一批人”这句话里。

过去PTI须同时扮演对抗者和治理者,两件事互相拆台。如今省督接管彻底改写了权责逻辑:省内每一次行政失灵、公共服务中断、安全恶化,都会变成反对干预的论据。

任何局面好转,联邦则拿来证明干预的必要。联邦必须在六个月内证明,特殊机制能达成民选省政府做不到的事,

安全改善、行政效率、民生回升,同时还要在法庭上证明干预合宪且与事态程度相称。

而治理成效再好,也不能事后追认干预的合法性。第234条六个月的上限是硬约束,PTI已备好三套反制:宪法诉讼、抵制两级议会、全国和平抗议。

伊斯兰神学会法兹鲁尔派正居中调停,TTAP联盟认定此举违宪。最让人警惕的变量在战场:政治动荡的窗口期,正是巴塔等武装组织扩大跨境袭击的窗口期。

联邦的论证要成立,前提是安全真的好转。一旦恶化,六个月期限就会从倒计时变成绞索。

总理夏巴兹·谢里夫在内阁会议上把话说得很直白:不能放任PTI“破坏巴基斯坦刚刚企稳的经济”,今年那笔12亿美元的IMF贷款还悬着。

安全理由是真实的,经济考虑是真实的,政治清算的冲动也是真实的,三者打包塞进了第232条和第234条。

在历史上,巴基斯坦的民意授权、执政权力和治理成效从来不是一回事。

这次的不同在于,联邦剥夺了PTI的执政权力,同时拿掉了该党自我约束的理由。给接管当局压上沉重的政绩期待,用来给紧急状态条款的动用背书。

伊斯兰堡接管白沙瓦,一纸紧急状态令,解不开巴基斯坦的政治死结。接下来六个月,伊斯兰堡要回答一个问题:

在一个长期受叛乱、流离失所、失业和财政依赖困扰的省份,靠更换掌印人和警察加薪,能否做到民选省政府没做到的事。

一纸紧急状态令可以改变权力归属。死结,还得靠谈判来解。而双方至今都把妥协等同于投降。




文|唐驳虎 著名撰稿人、凤凰网专栏作者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96425005575307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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