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导刊:1997年,博士研究生毕业刚好40周岁的您写了一篇散文《40岁,真好》。不惑之年您对人生、对学问有了一些什么样的感悟?
张文木:那是我在博士研究生毕业之前写的一篇散文,当时的兴奋主要是因为我在读博士研究生期间完成了思想大转变。我明白了经验介入学问这是学问成熟的标志,也是学者成熟的标志。学问尤其是文科的学问须经世,而经世需要的主要是经验。传世之作多是经验的集结,而非猜想大胆和逻辑严密的作品。在偶然性尤其是在偶然突发的重大历史事件面前,这些“逻辑”尤其是所谓“科学”的逻辑却往往束手无策。偶然性是牵动历史重大变革的先锋,而恰恰是经验而非“科学”逻辑为历史的偶然性留下了较多的余地,经验也使人的思维在把握历史偶然性方面更有弹性。
其次,四十不惑,我对人生成败有了更深的体验。回想40岁前我的人生,成功多是由一系列失败和挫折构成的。1978年我差点应征入伍,到西藏当兵;1979年上半年也因一分之差没被县里招工。这两次失败曾使我对自己的前途极为悲观,但又正是因此造成我人生的重大转机。由于学习好的知青在上半年的招工考试中“一网打尽”,这使我在1979年下半年得以考上大学。1993年,我曾尝试“下海”或出国,也都失败了,结果,由于优秀人才被商潮和出国潮大批卷走,这又使我能够考上博士研究生。鉴于这些人生经验,我不主张“在哪里跌倒在哪里爬起来”,我也不喜欢“好马不吃回头草”的说法,人在具体道路的选择上,不必强求一隅,也不必强求一事,更不必强求一途。成败是可以转化的。
经济导刊:中国儒家所谓“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40岁您到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工作,当时有没有这样的抱负?
张文木:心情好时总想“振长策以御宇内”,心情不好时则要“明朝散发弄扁舟”,这是文人的通病。博士研究生毕业时,我的确有勃勃入仕雄心。现在看来,当时读懂了几本历史书,却没有完全读懂自己。刚到现代研究院时,我曾踌躇满志,后来慢慢地才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知道了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其实,学者不一定都要学而优则仕,除非老天爷逼着没办法,关键是要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经济导刊:您在研究院工作期间,推出一系列很有影响的学术成果。您如何评价在研究院的8年?
张文木:我在时叫“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所”,我现在还是喜欢这个称谓,觉得它比较踏实。可以设想,如果英国的“伦敦国际战略研究所”( The InternationalInstitute for Strategic Studies ,缩写IISS)也改为“伦敦国际战略研究院”,那将是什么感觉。学校的研究容易脱离实际,教师们一味为建立所谓学术体系、概念、逻辑等皓首穷经。这些东西用于教书是有必要性,但缺少问题意识,更难抓住问题的要害。学院里的学者往往看不到这些,总想弄些以不变应万变的东西,而以变应变的学术在他们眼中就是“不科学”或被认为“不是学问”;对资源、地缘政治及以地缘政治为基础的现实问题却熟视无睹;对于国家的基本需要如资源需求等问题,他们则认为“俗气”而不愿深入研究。我不喜欢为此类经院式的“科学”去搭上我生命的大好时光。国家之事不可学院气太重。研究国际政治的学者如果成了账房先生,百害而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