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消息说，中国电企正在向巴基斯坦追讨4980亿卢比的欠缴电费。

尽管巴国中央电力采购局欠钱，早就不是什么新闻，不过最近这个问题的性质有点改变。

按照部分外媒统计，截至今年10月，中资电力项目被拖欠的应收账款约4980亿卢比，仅卡西姆港电力公司一家，欠款就达到790亿卢比，逾期超过六个月，CEO直接致信巴基斯坦财政、计划和能源三位部长，警告持续拖延可能触发贷款协议和主权担保项下的违约。

早在7月份的时候，巴方就曾请求中方豁免约1700亿卢比的滞纳金，中方企业按合同拒绝，表示本金可以谈分期，但罚息不免。

拒免滞纳金这件事，分量不轻。中方在电力项目上的姿态从“战略性耐心”转向“契约性执行”。这一步走得并不轻松，但走到了这一步，说明此前那套“欠款-展期-再欠款-再展期”的循环，已经触及了某条底线。

这次中方为什么不让了？因为巴方电力系统里，存在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巴基斯坦的总装机容量在2026年超过了49000兆瓦，纸面上看，困扰这个国家几十年的缺电问题已经翻篇，但装机上去之后，支付能力没有同步跟上。

巴基斯坦消费者每年承担的电费超过1.81万亿卢比，占电费总额的一半以上。中资电站的应收账款之所以膨胀得这么快，根子不在电站运营，而是巴方财政的支付能力，跟不上中方的容量电费机制。

除了容量电费之外，还有一个放大器，美元挂钩。IPP购电协议中的容量支付以美元计价或与美元指数挂钩，卢比每贬值一个台阶，巴方以本币计价的支付义务就自动抬升一次，所以账单有一部分是汇率变动的会计后果。

那么，中方为何不从“铁杆友谊”的立场出发，豁免这1700亿卢比滞纳金？听起来，这样做似乎是一笔“政治账”，但在中方电企看来，这笔账算不过去。

首先，滞纳金不是利润，是融资成本的补偿。中资电站在巴基斯坦的资金来源包括中方政策性银行和商业银行贷款，还款义务不会因为巴方拖欠而自动展期。

一旦滞纳金被一笔勾销，损失也不会消失，只是从巴方的账本转移到中方的损益表上，企业没有空间用股东权益去为东道国的电力系统亏损做对冲。

其次，豁免滞纳金的门一旦打开就很难关上。中资IPP在巴基斯坦的售电合同不是孤例，如果中资企业接受了滞纳金全免，其他本地IPP、海湾国家投资方以及未来任何进入巴基斯坦电力市场的参与者，都会把“拖欠不罚”视为可预期的谈判基准。

合同纪律一旦松动，修复成本远高于1700亿卢比本身。

最后，还有一层更现实的考量。萨希瓦尔电站案中，巴方据报将容量电费扣减争议的解决与新的付款条件挂钩，要求中方接受某种交换。这种操作在商业谈判中不算罕见，但它把已经发生的合同义务变成了重新议价的筹码。

中方如果接受，等于承认存量合同可以在支付压力下被单方面改写。对于在“一带一路”框架下拥有大量长期购电协议敞口的投资方来说，这个先例的溢出效应比单个项目的欠款严重得多。

中方并没有把门关死，可以谈判本金分期，也可以灵活安排还款节奏，但罚息不免、合同条款也不改，在不影响战略伙伴关系的前提下，守住商业合同是最基本的防线。

这场欠款争端还涉及到一件事，中巴经济走廊（CPEC）本身正在换挡。CPEC一期交付了17个能源项目，为巴基斯坦电网增加了约8900兆瓦发电能力，加上煤矿和默蒂亚里—拉合尔高压输电线路，解决的是“有没有电”的问题。

二期转向产业合作、经济特区和生产力提升，从“建电站”变成“用电站”，把闲置的发电容量转化成生产性电力需求。但电站已经建成，容量电费已经开始计费，而经济特区的工厂还没有形成足够规模来吸收这些容量。

在这个过渡期里，巴方的支付压力最大，CPEC二期的产业项目如果顺利落地，将会有效改善巴方的购电能力和电网售电收入，但它确实解决不了眼下的困境。

巴方目前的应对方式，一是向沙特等双边伙伴寻求长期低息融资，用来置换高成本的中国电力债务。二是推动1.225万亿卢比的银行融资安排，但放款条件不低，中资企业也不松口。

巴方电力系统需要同步推进债务重组和收入侧改革，单靠任何一方的让步都无法平账，这是巴方面临的主要困境之一。

长期以来，巴基斯坦有一个思维惯性，战略互信足够深，商业分歧可以被“大局”消化。电力欠款正在改变这个思维，4980亿卢比不是小数，如果这笔钱在“友谊”的名义下被无限期拖延或部分勾销，受损的不只是几家企业的资产负债表，还有未来中巴合作的基础。

反过来，巴方也有合理的诉求。容量电费结构是历史合同遗产，美元挂钩是当年融资条件的产物，配电公司效率低下是治理问题，这些都不是中资电站单方面造成的。

巴方希望降低电力成本、减轻财政负担，本身没有错。问题在于，降低成本不能以单方面改写合同义务为路径。

中方拒绝豁免滞纳金，同时保留本金分期和还款灵活性的空间，是给巴方划一条线，商业合同必须被尊重，但执行的方式可以商量。这条线对巴方来说不好受，但它是让CPEC转向二期的产业合作时必须跨过的一道坎。

好朋友明算账，不是因为友谊不重要，恰恰是因为友谊太重要，才不能让它替一笔本应由合同和改革来解决的账目兜底。

账算清楚了，下一阶段的合作才有基础。



文｜思明州 媒体人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98407926075113994/

声明：该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