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印度的国企改革，《经济学人》前段时间刊发一则评论，意思直接写在了标题上——《印度终于开始认真考虑出售国有资产了》。
注意这个措辞的分寸，这里说的是“认真考虑”，而不是“大刀阔斧”。一个词道尽了这场改革的真实成色。
数据先摆出来。印度中央公共部门企业（CPSEs）数量从1991年的236家增至291家，GDP贡献率却从2006年的11%一路滑到2025年的不足3%。
一边是企业的萎缩，半死不活几十年；一边是盘子膨胀，政府手里还攥着酒店、船厂、手表厂这一大串跟国家战略毫无关系的资产，这些都靠14亿人养着。
体量与贡献的剪刀差，就是这场改革的全部动因。
【历史欠账：从“制高点”到“许可证制度”】
这笔账要追溯到建国。尼赫鲁拍板定调，国家应占据经济的“制高点”；之后，英迪拉·甘地1969年和1980年两度大规模银行国有化，把金融命脉攥进政府手里。
这套模式撑了30年，直到1991年外汇危机爆发，“许可证制度”（Licence Raj）瓦解，但注意，瓦解的是审批管制，私有化并没有同步跟上。
企业放开了手脚，所有权还留在国家手里。于是出现了上面那个数字奇观：三十多年过去，国企从236家“长”到291家，贡献率却跌破3%。
莫迪2014年上台时带着重启私有化的承诺，八年过去，进展有限。2024年大选后联合政府执政，盟友对裁员和利益调整高度敏感，全面私有化难上加难。
政治算术很简单——卖掉国企的控制权，要动的是数十万员工的饭碗和地方利益集团的蛋糕；而卖掉一部分股权，则是皆大欢喜。
【切片策略：控制权不动，股权变现】
于是新剧本出炉，“切片出售”（slice selling）。
2026-27财年，政府设定的国企股权出售和资产变现目标为8000亿卢比（约84亿美元），是上一财年3380亿卢比的两倍多，目前已筹得约55亿美元。
操作模式清晰，那就是放出部分股权，引入市场监督，控制权纹丝不动。政府的说辞是运营纪律的改善，数字确实配合，2025年财政部从CPSEs拿到的分红约82亿美元，较2020年的47亿美元几乎翻倍。
左翼经济学家拉亚普罗卢也承认，随着市场纪律和管理自主性改善，国企整体表现稳步提升。
而真正的杠杆藏在市值里。上市CPSEs总市值从2020年3月的1090亿美元涨到约4000亿美元，传统行业国企估值向好，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建设热潮又推高了对电力、铜等资源的需求。
此时不套现，更待何时？
金融机构分析师普遍预计，本财年实际撤资规模可能首次超过预算目标。如果政府把部分企业的持股压到75%的监管下限，还能再筹约140亿美元。
此前的成功样本摆在那儿，之前出售印度人寿保险公司（LIC）6.5%的股份，进账33亿美元，而目前仍持有约90%。
这套生意的精妙之处在于，股权每卖一片，剩下的每一片都更值钱。市场流动性改善、治理纪律强化、估值中枢上移，政府手里剩余的资产反而升值。
私有化没有推进，但“准私有化”的分红先落袋了。
【对照组：IDBI银行的尴尬】
切片生意风光无限，真正动控制权的那一刀，砍得磕磕绊绊。
印度工业发展银行（IDBI Bank）私有化是全面改制仅剩的标杆项目，加拿大费尔法克斯金融控股，计划收购政府手中60%的股份。
9月8日，费尔法克斯要求政府降价，IDBI股价单日暴跌11%。在买家看来，监管限制、资产质量和印度国企的治理折让，都要在报价里打进去。政府的处境同样直白，降价等于承认国有资产定价虚高，不降价项目可能烂尾。
这一幕浓缩了印度私有化的两难，首先，市场愿意为“ slices”付溢价，因为股东结构改善的红利看得见；
但与此同时，市场不愿为“整只鸡”付溢价，因为控股交易意味着接走所有的政治包袱，冗员、养老金、监管干预和随时可能翻盘的政策风向。
【结构视角：一场精心计算的机会主义】
把切片策略放到莫迪经济学的坐标系里看，它既不是意识形态的胜利，也不是改革的倒退，而是政治约束下的最优解。
财政端，84亿美元的目标若兑现，足以覆盖相当规模的基建和社会开支，且无需加税；市场端，4000亿市值的国企盘子需要活水，散户和机构都欢迎治理改善的标的；
政治端，不裁员、不卖控制权，地方盟友无从发作。三方共赢，代价只有一个，那就是印度永远到不了“彻底私有化”的终点，只能在一个个切片里无限逼近。
问题在于，这套模式有天花板。当最容易切的片，LIC、煤炭、铜业，切完之后，剩下的酒店和船厂既没有市值故事，也没有分红想象。
更关键的是，3%的GDP贡献率说明国企早已不是印度经济的引擎，握着它们的控制权，政治象征意义大于经济意义。切片生意能做的，是把历史欠账变成财政现金，变不出一个更高效的印度。
《经济学人》的标题用“认真考虑”，算是给足了面子。真实图景是，一个在“制高点”理论里建国的经济体，花了三十五年学会了卖股票，却始终没学会放手。
84亿美元的财年目标、翻了近四倍的国企市值、首次可能超额完成的撤资计划，这些数字足够亮眼，但数字背后的那个问题依然悬着。
当所有的片都切完，谁来回答印度国企存在的意义？印度工业发展银行股价的11%单日跌幅，就是市场对这个问题最诚实的回答。
文｜唐驳虎 著名撰稿人、凤凰网专栏作者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8909432972550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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