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制造的原子弹,美国军方执行的轰炸,美国政府作出的战争选择,在仅仅过了81年后,日本教授就把历史责任,怪到了俄罗斯的头上。
早稻田大学的名誉教授有马哲夫,最近就展示了这样一门历史学“手艺”。这位文学系、而非历史系出身的学者声称,如果苏联没有违反雅尔塔协定、迅速扩大势力,日本便不会遭到原子弹轰炸,随后引用美国学者关于原子弹用于震慑苏联的研究,把责任往俄罗斯身上推。

有马并非不懂查资料的网络闲人。他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第一文学部,后来进入东北大学研究生院,先在东北大学任教,1997年转入早稻田,1999年升任教授,研究涉及媒体、美国及日美关系中的公文书。这样的履历,足以使普通读者相信,他对史料和因果关系的要求,应该比一般人更严格。
可惜,名校头衔能够证明任职经历,不能替每一句话担保。熟悉档案,也不意味着使用档案时就没有偏向。有马这次言论值得追问,恰恰因为他拥有足够的知识和训练,不能轻易用一句“不懂历史”解释过去。
看看他此前怎样对待战争受害者,就知道这次责任转移并不孤立。2021年,他出版了一本书,书名直译就是《“慰安妇”都签订了合意契约》,为拉姆齐耶的相关论点辩护。2023年,他又在署名文章中主张废弃“河野谈话”,理由是只要谈话还在,类似要求日本承担赔偿责任的判决就不会停止。
“河野谈话”承认了日军参与慰安所的设置和管理,也承认许多女性是在违背本人意愿的情况下,通过诱骗、强迫等方式被招募的。
对这样一份承认伤害的政府文件,有马关心的却是它如何成为追究日本责任的依据,进而提出将其废弃。这种治学态度,已经不只是考证某个细节。它让人看到,一旦历史承认会带来现实责任,他首先想到的出口在哪里。

如今面对原子弹,他的说法首先混淆了战略动机与责任归属。
美国是否希望通过投弹震慑苏联,本来是研究美国战略动机的问题。有马却把它转成苏联应为投弹负责的问题。前者在追问美国为什么这样做,后者却试图把账单递给另一个国家。学术词汇换得再漂亮,也遮不住中间少了一整段论证。
美国人站在旁边,恐怕都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竟然遇上了如此体谅他的人。
被有马搬来撑场面的加尔·阿尔佩罗维茨,早在1965年就提出,美国使用原子弹与争取对苏外交优势有关,投弹并非迫使日本投降所必需。
这是一种有影响、也长期存在争议的解释。美国国务院历史办公室介绍这场争论时,明确列出了不同观点,远没有宣布美国学界已经统一口径。
更关键的是,假如接受这种解释,对美国决策的追问只会更加严厉。把日本城市当成向苏联示威的场地,难道还能减轻投弹者的责任?有马借来的,本是一套质疑美国战争选择的论证,到了他手里,却成了替美国寻找责任出口的工具。别人研究的是谁作出决定,他忙着解释那个决定该让谁代付。

雅尔塔协定也经不起他这样笼统使用。协议原文明文约定,德国投降、欧洲战争结束后两至三个月,苏联加入对日战争。至少,对日参战本身就是美英苏商定的内容。
若指控苏联违反协定,就应说明具体违反了哪条,再证明这一行为如何导致美国投弹。雅尔塔协定、日苏中立条约和苏联扩张,是需要分别讨论的问题,不能打包成一个罪名,念完便算结案。
即便美国担心苏联即将参战、影响战后亚洲格局,这种担心也不能自动变成责任转移的凭证。国际政治中充满对对手的顾虑,如果顾虑谁就能让谁替自己的军事行动负责,那所有战争决策者都可以宣布,自己的选择全是别人造成的。
最近高市要求俄罗斯拆除表现苏军砸毁菊花纹章标石的纪念雕像,不过给这种选择性的历史愤怒添了一个注脚。富士新闻网 面对战败的象征,尊严寸步不让。面对今天盟友当年的投弹责任,却有人绕着地球寻找替罪者。历史该向谁追责,竟要先核对今天的同盟名单。

真正受到轻慢的,正是那些战争受害者。被迫进入慰安所的女性,不该被几个契约术语抹平遭遇。广岛、长崎的平民孩童,也不该被借来替盟友整理责任。
日本军国主义把本国人民拖入灾难,美国政府选择使用原子弹,这两条责任完全可以同时追问,无须互相抵销。
学者的品格,要看他是否愿意用同样的标准对待不同国家的责任者和受害者。对追责文件格外挑剔,对替盟友转移责任的推论却异常宽容,这种反差,比履历上的头衔更能说明问题。
早稻田给了有马一个教授席位,并没有给他一张改写因果关系的许可证。荣休可以结束任职,不能让求真的义务一并退休。
文|刘庆彬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副教授、日本横滨国立大学高等研究院副教授
原文:toutiao.com/article/76827095472065909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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